天宝十四载，十一月。

范阳。

安禄山起兵了。

三十八天前他还在演戏——在范阳城南的校场上骑马射箭，跟部将们喝酒吃羊肉，笑得满脸横肉。三十八天后，他穿着铠甲站在蓟城南门楼上，看着十五万大军往南开拔。

"诛杨国忠，清君侧。"

旗号打出来了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起兵前七天，长安城里发生了一件事。

长安。杨府。

杨国忠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。

不是李昭给的那份。是另一份——太子李亨递上去的，十七个人的名字，每一个都标了官职、住址、现状。

杨国忠的手指压在名单上，指节发白。

裴宽的名字在第一个。

裴宽已经投了东宫。三天前，裴宽递了密折，揭发杨国忠"私扣弹章、养寇自重"。圣人看了，没说话，把折子留在了御案上，没批。

没批就是态度。

杨国忠知道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，风一吹，枯叶打着旋往下掉。

"相爷。"门房在门外低声说，"安禄山起兵的消息到了。范阳急递，今早刚到金吾卫。"

杨国忠没回头。

"知道了。"

他关上窗。

安禄山反了。清君侧的旗号，第一个要杀的是他杨国忠。

他手里有什么？假名单——李昭给的那份，他早就发现是假的了。裴宽的名字、李岫的名字，全是编的。他查了，十七个人里死了七个，剩下的十个有六个跟武家半点关系没有。

李昭耍了他。

但李昭已经不在长安了。在陇右。正七品牧监丞。养马。

杨国忠忽然笑了。笑得很难看。

"去陇右。"他对门房说，"备马。不——备快马。八百里加急，送一道令给陇右牧监。"

"什么令？"

"让李昭——把牧监的马全数交出来。范阳有变，朝廷要征马。"

门房跑了。

杨国忠坐回桌前，拿起那份真名单——太子递上去的那份。他慢慢把它折好，放进袖子里。

安禄山反了。圣人现在需要兵。需要马。需要一切能打仗的东西。

而这份名单……十七个人，每一个都是他杨国忠的人，或者跟他有牵连的人。

太子拿这份名单要挟他。要他在朝堂上站队——站东宫，还是站贵妃。

他选不了。

安禄山反了，贵妃的哥哥们都在前线。如果安禄山打进潼关，贵妃一族全完。杨国忠自己也完。

所以他得打。得赢。

赢了才有命选。

杨国忠闭上眼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
李昭。

那个二十一岁的牧监丞。从陇右来的，养马的，面圣的时候说话不卑不亢，眼睛里有火。

他骗了杨国忠一次。假名单。毒进来了，裴宽反了，李岫死了——李岫不是杨国忠杀的，是李岫自己吓死的，看到名单上自己的名字，以为杨国忠要灭口，连夜服毒。

一个假名单，害死了一条命，反了一个心腹。

杨国忠睁开眼。

"李昭。"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陇右。牧监。四千多匹马。

安禄山起兵，往南打，第一条路是井陉，第二条路是河东——河东过去就是河西。王忠嗣在河西。

如果王忠嗣出兵勤王，陇右就是后方。牧监的马就是骑兵的腿。

杨国忠笑了。

他不怕李昭养马。他怕的是李昭和王忠嗣站在一起。

"再写一道。"他说，"给王忠嗣。命河西节度使即刻发兵勤王，不得延误。"

门房又跑了。

杨国忠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。窗外风大了，吹得槐树枝条吱嘎作响。

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九日。

范阳的战鼓响了。

长安的棋盘上，最后一步还没落下。

而他不知道的是——在陇右牧监的草料房里，李昭前天晚上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他娘坐在窑洞门口，摸着土墙，说了一句话：

"昭儿，马不是用来养的。是用来跑的。"

他醒了，想了很久。

然后他起身，去马厩里挑了十匹最好的战马，让马三备了鞍。

"去哪？"马三问。

"哪儿也不去。"李昭说，"但万一要去，马得跑得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