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船往西北飞了近一个月。

断魂山脉早已甩在身后，眼下是焚风荒漠，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。

中途在绿洲歇过两次，程清寒按时送饭送茶，顾言大部分时间坐在舱里喝茶，偶尔出来吹风。

今日午后，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层层叠叠的佛塔轮廓，金顶在日光下反光。

"般若寺。"程清寒站在旁边，

"峰主，前面就是般若寺地界了。"

灵船降低高度，缓缓从般若寺上空掠过。

下方山门外，一个僧人刚从南州回来，背着行囊正在歇脚。灵船的影子从头顶掠过，他抬头看了一眼，眯起眼。

这是玄天宗的灵船。

他放下水囊，站起身，凝住真去气朝空中喊了一声：

"上方可是玄天宗的道友？"

灵船顿了顿，船头栏杆边，顾言低头看了一眼，这是寺里的僧人吧。

僧人双手合十，扬声道：

"道友，小僧乃般若寺望尘，敢问道友往何处去？"

顾言没应。

程清寒低声道：

"峰主，他是般若寺的人。要不要见一下？"

顾言看了那僧人几息。僧人站在黄沙里，风尘仆仆，僧袍下摆全是灰，一看就是刚走了远路回来的样子。

"遇见就下去看看吧。"顾言说。

灵船降落在山门外空地上。顾言和程清寒走下来。

望尘大师快步上前，合十一礼：

"两位道友。小僧般若寺望尘，刚从南州回来。敢问这位可是青岚峰顾峰主？"

顾言看着他：

"你认识我？"

望尘大师眼中闪过一丝波动，但面上不动：

"南州近日有些传闻，小僧恰好听了些。说玄天宗一位顾峰主讲道，万人跪伏，元婴听罢闭关突破境界，小僧将信将疑，正准备回去汇报方丈，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地遇上。"

他顿了顿，语气自然：

"顾峰主若不嫌弃，般若寺离此不远，可入内稍作歇息，饮杯清茶。荒漠风大，灵船也该补些灵石了。"

顾言看了他一眼。这和尚话里有话，但态度不卑不亢，不惹人厌。

"行。那就叨扰了！"

般若寺比想象中更大。望尘大师在前引路，穿过山门，沿石阶上行。

一路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清寒聊着南州的事，哪个宗门怎么样，最近出了什么新鲜事，语气随意闲聊。但顾言听得出，他每一句都在试探。

"听说那位顾峰主讲的是返本归元之道？"望尘大师侧头问了一句，语气很轻。

"哦，听谁说的？"顾言反问。

"传的版本很多，小僧也辨不出真假。"望尘大师笑了一下，

"有人说讲的是道生一，有人说讲的是往回走，还有人说听了之后当场顿悟，小僧修行多年，倒想见识见识，是什么样的道理能让元婴老怪那种大能听完闭关。"

他说得很坦荡，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
顾言没接话。

到了客院，茶水摆上。望尘大师亲手斟茶，动作不急不慢。

"顾峰主，小僧冒昧问一句 ”他顿了一下

“这南州的传闻，有几分是真？"

顾言端着茶没喝："你想知道什么？"

"小僧从南州回来，一路上听了不下十种版本。有的说峰主是帝者转世，有的说是什么上古大能重生，还有的说…"他顿了顿，笑了笑，

"还有的说峰主根本不是人。"

顾言抬了下眼皮。

啥，这传的有点离谱吧，不是人，怎么感觉像骂人呀，啥玩意？

望尘大师正色道：

"小僧确是不信那些。但讲道一事，若真有万人跪伏，更甚是元婴闭关突破，那便不是寻常事了。小僧修行八十三年，见过不少所谓高人能人，真正让人心服的，唯有佛祖那般。"

他看着顾言：

"所以小僧想请教顾峰主，那日讲的到底是什么？还是说都是谣传？"

顾言放下茶杯。

"你想听？"

"想。"

"你听得懂？"

望尘大师沉默了一息，合十：

“愿闻其详，请施主不吝赐教！"

顾言看着他，忽然开口了。

“佛门讲究缘起、一心显现、一多圆融”

这次运用了前世佛门的禅语。

望尘大师一开始还端坐着，突然抬头看着顾言：

“顾峰主，还懂佛法？”

“略懂一二。”

顾言指尖轻叩茶盏，淡淡开口：

“道家言道生一，次第化生万物。佛门却是，一念起，二相分，因缘交织，万法现前。”

 望尘大师心头一震，凝神静听。

“自性本是一，一念分别，才有你我、虚实、善恶诸相。”

他语声平缓，慢慢往下说：

“万物本无先后，也无造物之主。因缘会聚，则法相显；因缘消散，则形迹隐。”

顾言停顿了一下，喝了口茶：

“所谓一即一切，一切即一，万千万象，从来不曾离开这颗本心。”

“世人向外寻道，殊不知山河大千，只在一念之中。”

 程清寒站在旁边，呼吸已经变了。眼神迷离的看着他，顾言此时在他脑海里就像一位无上谪仙。

她静静听着，心中震颤，从未想过佛道之理竟能这般相融。

 顾言还在讲。声音不大，每一个字落下去，空气里就有什么东西在共振。

忘尘早已入定，在他脑海里，顾言竟成了一尊无上佛祖法相，在天穹传道。

忘尘心神紧紧牵系在这一席话里。

他数十年埋首经卷，日夜枯坐参禅，心中一直横亘着一层勘不破的薄障，今日听顾言娓娓道来，往日诸多想不通的禅理，像是一层层冰雪慢慢消融，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明，自心底缓缓升起。

顾言讲到某个节点，异像突显。

客院上方，金光忽然涌了出来。

虚空中凭空涌出的金色光晕，一层一层，像莲花展开。

院外有僧人路过，抬头一看，愣住了。

"佛光……这是佛光！"

"客院方向，快禀告方丈！"

消息瞬间传遍全寺。

客院上方金光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，缓缓收拢，慢慢消散。

顾言终于停了口。

这些应该差不多了吧，唉，讲课也是体力活呀，有空还得多锻炼锻炼。

望尘大师坐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许久，他睁开眼，眼眶是红的。

他看着顾言，嘴唇颤了一下。

"顾峰主佛法高深……小僧自愧不如。"

他缓缓起身，双手合十，朝顾言深深一拜，额头几乎贴到地面。

"顾峰主，请随小僧去见方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