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访客与闲谈

暮色褪去，天色彻底沉了下来。老宅主楼的灯火次第亮起，暖黄的光线穿过雕花窗棂，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过道上。

晚饭摆在主楼的餐厅，长长的实木餐桌，只摆了四人份的碗筷。姜承远特意吩咐厨房，菜品全部做得清淡适口，兼顾姜栖月的口味。几样清炒时蔬、一道炖得软烂的鸡汤，还有一小笼蒸饺，没有重油重辣的菜式。

姜栖月跟着姜承远和姜景珩走进餐厅，小小的脚步踩在光洁的地板上，目光平静扫过屋内陈设。餐厅宽敞大气，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，古朴雅致，空气中萦绕着食物温润的香气。

福伯站在餐桌旁等候，见几人进来，连忙拉开椅子，专门选了靠窗最舒适的位置留给姜栖月。

“小姑姑，请坐。”

姜栖月道谢，小心爬上椅子，双腿悬空，脚尖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。她端正坐好，双手放在桌沿，安静等待开餐。

姜承远在主位落座，姜景珩坐在一侧。拿起公筷，先往姜栖月的小碗里舀了一勺鸡汤：“尝尝这个鸡汤，慢炖了一下午，不油腻。”

“多谢。”姜栖月拿起小小的瓷勺，浅浅尝了一口。鸡汤鲜而不腥，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腹中，她轻轻点头，“味道很好。”

餐桌上气氛松弛，姜承远慢慢说起家里日常的琐事。

“老宅平日里大多安静，几个孙辈各自在外。景珩负责集团核心业务，另外三个孩子，一个在外读书，两个在别的城市打理分公司，回来的次数不多。”

姜栖月静静听着，睫毛轻轻颤动。她心里清楚，眼下只见过大侄孙姜景珩，其余三人暂时不必相见，姜承远也打算等合适时机，再把她的存在告知另外几个晚辈。

“家里人少，也好。”姜栖月轻声说道，“人多嘈杂，容易扰了清净。”

姜景珩抬眼看向她，唇角微扬：“若是觉得闷，等周末空闲，我可以带您在城里逛逛。商场、公园都可以，您想看什么都可以。”

姜栖月想了想，轻轻摇头：“暂时不必。小院足够安静，我先适应一阵。”

她久居深山，习惯了山野间宁静无扰的环境，城市人流喧嚣，气息杂乱，贸然外出未必舒心。

一顿晚饭吃得从容缓慢。姜栖月食量不大，浅尝辄止，吃了小半碗米饭，几块蔬菜，剩下大半的鸡汤没有喝完。

饭后，几人移步客厅。福伯端来温热的蜂蜜水，还有一小碟洗净的葡萄。

姜承远靠在沙发上，随手揉了揉眉心。白天开会加上连续几小时的工作，此刻难免疲惫。

姜栖月坐在旁边小小的单人沙发里，手里捏着一颗紫葡萄，没有着急剥开。她侧头看了一眼姜承远，缓缓开口：“你肩颈淤堵，伏案太久，血液不通。夜里睡觉，枕头不要太高。”

姜承远动作一顿，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肩膀。最近长期伏案看文件，肩颈时常僵硬酸痛，偶尔夜里睡觉，还会因为枕头不合适，一早醒来脖子动弹不得。这些小毛病，他一直当成成年人忙碌带来的寻常劳损，从来没有特意对外提起。

“小姑姑看得真准。”姜承远苦笑一声，“找理疗师推拿过几次，只能短暂缓解，过几天又会复发。”

“推拿只能松解皮肉，治标不治本。”姜栖月剥开葡萄皮，果肉晶莹剔透，“每日晨起，转动脖颈，缓慢活动片刻。若是有空，可到东院桂花树下站一站，那里气息更平和，久了能舒缓身体的不适感。”

“好，我记住了。”姜承远认真记下。

一旁的姜景珩默默听着，心里早已不再惊讶。自昨日见到这位小姑奶奶，一桩桩小事，都在印证她的不凡。她不需要借助任何仪器，仅凭一眼，便能看出旁人身体潜藏的问题。

他想起白天在公司那种莫名胸闷的感觉，开口问道：“小姑奶奶，您白天说的，子时不要独自待在空旷阴暗的房间。公司的会议室，晚上关灯之后，就会让我觉得压抑，这是什么缘故？”

姜栖月抬眸看向他，缓缓解释，语气平淡，没有刻意渲染诡异：“空旷密闭的房间，少人气，容易积攒散逸的浊气。你本就心神耗损，自身气息偏弱，就容易受影响，心里莫名烦闷不安。并非是什么邪祟，只是环境气息互相影响。”

她没有说得玄乎吓人，尽量用简单直白的话来讲。

姜景珩恍然大悟，原来不是自己心理作用。

“往后夜里加班，我尽量不在会议室停留太久。”

几人闲谈间，客厅大门的门铃忽然响了。

福伯微微一愣，走上前：“这个时间，很少有人上门拜访，我去看看。”

他快步走到门口，透过门禁可视屏向外看去，门外站着一名身着黑色便装的男人，身姿挺拔，神情肃穆，手里拿着证件。

“您好，打扰了，我找姜承远先生，有公事。”男人的声音隔着门外的对讲器传进来。

福伯眉头微蹙。姜家生意上的往来，访客极少会这个时间登门，而且对方这身打扮，不像是商业合作伙伴。他回身快步走回客厅，低声向姜承远汇报。

“先生，门外有位访客，说是找您谈公事，看着不像商界的人。”

姜承远神色微变，沉吟片刻：“请他进来。”

他心里隐约猜测来人身份。最近城市里接连发生几件离奇的怪事，相关部门曾联系过他，只是一直没有当面碰面。

姜栖月安静坐在沙发上，听到门外的声音，只是抬眼淡淡瞥了一眼大门方向，没有起身，也没有多问，安静坐在一旁，仿佛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子。

很快，福伯引着男人走进客厅。

男人大约三十出头，眉眼锐利，周身带着一股训练出来的沉稳气场。目光快速扫过客厅，第一眼落在姜承远身上，随即注意到旁边坐着的姜景珩，最后，视线短暂落在姜栖月身上。

看见客厅里还有个年幼小姑娘，他微微意外，但很快收回目光，没有过多打量。

“姜先生，晚上冒昧打扰。我是特殊管理局，陆峥。”男人拿出证件，简短自报家门。

姜承远站起身，伸手和他简单握了握手：“陆队长，请坐。”

陆峥落座，目光落在姜承远身上，开门见山：“姜先生，此次前来，是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。城南前段时间出现的异常事件，事发地点距离姜氏名下的地产项目不远，我们排查周边，想来问问，最近项目工地，有没有出现反常现象。”

姜承远眉头轻皱，仔细回想：“工地那边，前段时间工人反馈，夜间施工的时候，偶尔听见奇怪声响，但是白天去查看，没有任何异常痕迹。我只当是工地老旧建材摩擦的声音，没有放在心上。”

陆峥点头，神色凝重：“我们判断，不是普通声响。最近城内这类异常事件频发，我们正在全域排查，防止事态扩大。姜氏这块地块，是重点排查区域，所以过来向您核实情况。后续若是工地再出现怪事，麻烦第一时间联系我们。”

姜景珩在一旁静静听着，心底震动。特殊管理局，他隐约听过传闻，专门处理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特殊事件，只是一直以为距离自己很远。

两人交谈的时候，陆峥的视线不经意间再次扫到姜栖月。

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，小手捧着一杯温水，乖乖听着大人谈话，看起来就是一个跟着长辈待在客厅的普通孩童。可不知为何，陆峥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，说不清来源。

他见姜栖月也在看他，小姑娘一双清澈杏眼平静望过来，没有孩童的好奇，也没有胆怯，就那样淡淡看着。陆峥心头微微一动，却没有多想，将这份异样归结为错觉。

姜栖月只是轻轻扫过他身上，感知到他身上带着常年处理特殊事件沾染的杂气，还有一股沉稳凝练的气息。这位陆队长修为不算顶尖，但根基扎实，行事稳重，并非无能之辈。

她收回目光，垂眸看着水杯，一言不发，安静旁听，不插话，不显露任何异常。

姜承远和陆峥继续交谈，聊起工地的安保、近期的人员出入。陆峥留下一张名片，上面印着特殊管理局的联络号码。

“姜先生，这是我的联系方式，一旦发现任何异常，随时打电话。”

“好，我记下了。”姜承远收好名片。

事情谈完，陆峥起身准备告辞。临走前，他又看了一眼姜栖月，对着姜承远随口问了一句：“这位小姑娘是？”

“家里晚辈。”姜承远淡淡一句话带过，没有细说，刻意模糊了身份。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，他不想小姑姑的存在，被外人打探。

陆峥没有追问，礼貌颔首，跟着福伯离开了客厅。

大门关上，客厅重新恢复安静。

姜景珩看向姜承远，低声开口：“爸，特殊管理局，真的存在。城南的事情，会不会影响我们工地？”

“暂时不好说。”姜承远眉头紧锁，转头看向一旁的姜栖月，“小姑姑，方才这个人带来的事情，您怎么看？”

姜栖月放下水杯，慢慢开口：“地块底下藏着微弱阴浊之气，不算烈性，暂时不会酿成大祸。只是日积月累，会慢慢影响待在工地的工人。”

“那该怎么办？”姜承远连忙问道。

“不用紧张。”姜栖月轻轻摇了摇头，“浊气源头不在工地内部，只是顺着地脉流动过去。让工地每晚收工之后，不要全部断电，保留几盏长明灯，维持人气，就能压制大半。若是后续浊气加重，我再看情况。”

姜承远松了口气，立刻记下这个办法。

姜景珩若有所思：“原来是地脉浊气。难怪工人夜里会听见异响。”

姜栖月抬眼看向父子二人：“这个特殊管理局，负责处理这类事情。他们有自己的手段，不必和他们过多牵扯，正常应对就好。”

她刚刚下山，无意掺和太多外界的特殊纷争。方才陆峥上门只是例行排查，没有察觉到她的底细，这样刚刚好。

夜色渐深，窗外晚风掠过桂花树，沙沙作响。

姜承远看了看时间，已经不早。

“时间很晚了，小姑姑，要不要回东院休息？”

姜栖月站起身，点了点头。

福伯早已等候在旁，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，准备送她回东院。暖黄的灯笼光晕，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
“承远，景珩，你们也早点休息。”姜栖月轻声道别。

“好，小姑姑慢走。”

看着小小的身影跟着福伯，慢慢消失在回廊拐角，姜景珩转头看向姜承远。

“爸，特殊管理局已经找上门来了，后续会不会还有更多麻烦？”

姜承远望着远处东院的方向，神色平静：“有小姑姑在，不必太过忧心。我们守好老宅，守住秘密，不要对外泄露小姑姑的事情。”

而另一边，陆峥坐在车上，离开姜家老宅，靠在座椅上，指尖轻轻敲击膝盖。

方才在客厅，那个小姑娘给他的异样感，始终挥之不去。

他调出随身设备，翻看姜家的资料。资料上记载的姜家成员，并没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。

“奇怪。”陆峥低声自语，将这件事暂时标记，“先继续跟进城南地块浊气的案子。”

他还不知道，今晚在姜家老宅客厅见到的那个看起来乖巧安静的小姑娘，未来会和特殊管理局产生许许多多交集。

东院木门轻轻合上。

姜栖月回到小院，桂花香气扑面而来。她走到花圃前，借着淡淡的月光，看向埋入泥土中的种子。泥土表面安安静静，内里已经悄然萌发细微的嫩芽，只等再过几日，破土而出。

她抬手，指尖轻触泥土，一缕灵气缓缓沉入土中，护着嫩芽生长。

夜深，小院静谧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