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院中日常

一夜安眠，东院的桂花在晨露中开得更盛了。

姜栖月天刚蒙蒙亮便醒了。她没有立刻起身，而是靠在床头，静静听着院外的声响。老宅清晨很安静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，还有福伯早起打扫庭院的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。

她坐起身，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，走到窗边推开窗。湿润的晨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，带着山间没有的人间烟火气。

她在山中住了太久，习惯了晨雾、松涛、溪水声。如今住进这繁华都市里的老宅，听着这些细碎的人间声响，倒也觉得新鲜。

简单洗漱过后，她换上一身浅青色的棉布小裙。这是昨天福伯送来的，尺码合适，布料柔软，穿在身上很舒服。她将乌黑的头发重新扎成两个丸子头，用红绳系好，拍了拍裙摆，走出房间。

院里的花圃，泥土表面依旧平整，看不出什么变化。但姜栖月知道，埋在土里的种子已经吸饱了灵气，嫩芽正在土层下悄悄生长，最多再过两日，便能破土而出。

她蹲在花圃边，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泥土。泥土湿润松软，温度适宜，正是种子发芽的好时候。

“小姑姑，早。”

院门口传来福伯的声音。他提着食盒走进来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“厨房刚做好早膳，今天换了花样，做了小米粥和菜肉小馄饨，您尝尝合不合口味。”

姜栖月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走到石桌旁坐下。

福伯将食盒打开，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盛在白瓷碗里，旁边一小碟酱菜，还有一碗皮薄馅大的菜肉馄饨，香气扑鼻。

“今天先生和大少一早就出门了。”福伯一边摆碗筷一边说，“集团今天有个重要的签约仪式，两人都要到场，估计要傍晚才能回来。先生临走前特意交代，让我好好伺候小姑姑，您有任何需求，随时吩咐我。”

姜栖月拿起小勺，舀了一口小米粥，温热绵软，带着淡淡的米香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轻轻点头，“福伯，你也不必时时刻刻守在院里，我这里没什么需要忙的。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，不用特意陪着我。”

“那怎么行。”福伯连忙摆手，“伺候小姑姑是应该的。老宅里事情不多，我闲得很，多过来看看也是应该的。”

姜栖月没有再坚持。她知道福伯是个实诚人，心里记挂着姜家的旧事，对她这位长辈发自内心地敬重。

用完早膳，福伯收拾好餐具离开，小院又恢复了安静。

姜栖月没有回屋，而是坐在石凳上，从随身带来的粗布小包里取出那块古朴的木牌。木牌巴掌大小，质地温润，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，是她在山中修行时一直带在身边的物件。

她指尖轻轻摩挲木牌表面，闭目调息。

修仙之人，每日调息是必修课。虽然她修为已深，不需要像初入道时那样刻苦修炼，但维持体内灵气运转，温养经脉，仍是每日必做的功课。

阳光渐渐升高，穿过桂树枝桠，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桂花花瓣偶尔被风吹落，飘在她的发梢、肩头，她也浑然不觉，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宁静悠远的状态里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。

“福伯，我爸和我哥呢？”

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亮，语气随意，是姜承远的小儿子，姜景屿。

福伯的声音随即响起，带着几分意外：“四少，您怎么回来了？不是说下周才放假吗？”

“学校临时调课，提前放了。”姜景屿的声音越来越近，“我爸和我哥不在家？”

“先生和大少一早就去公司了，今天有重要签约，傍晚才回来。”福伯回道，“四少，您先回房间歇歇，我让厨房给您准备午饭。”

“不急不急。”姜景屿的脚步停在东院门口，“福伯，这东院不是一直空着吗？怎么收拾出来了？我刚才路过，看见里面好像有人。”

姜栖月睁开眼，将木牌收回小包里，抬眼望向院门方向。

福伯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：“四少，这院里……住了位客人。先生交代过，不要打扰。”

“客人？什么客人？”姜景屿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，“我爸居然把东院收拾出来给客人住？什么来头啊？我看看去。”

“四少，使不得——”福伯连忙阻拦，可已经晚了。

姜景屿一把推开院门，探头往里看。

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桂花树下石桌旁的姜栖月。

小姑娘穿着浅青色的小裙子，乌黑的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头，皮肤白净，一双杏眼清澈明亮，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阳光落在她身上，桂花花瓣飘在她肩头，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

姜景屿愣住了。

他今年二十岁，名牌大学在读，性格活泼开朗，见过的人不少，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姑娘。而且这小姑娘看着也就四五岁的样子，怎么会一个人坐在东院里？

“你……你是谁家的小孩？”姜景屿下意识地问，语气放轻了许多，“怎么一个人在这里？你爸妈呢？”

姜栖月静静看着他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能感觉到，这个年轻人血脉气息和姜承远、姜景珩一脉相承，是姜家的人。看年纪，应该是姜承远的小儿子，也就是她的第四个侄孙，姜景屿。

福伯急匆匆追进来，脸上带着几分无奈：“四少，您怎么闯进来了。这位是……”

他话到嘴边，又停住了。姜承远临走前交代过，小姑姑的事情，暂时不要告诉另外三个孙辈，等合适的时机再说。可现在四少直接闯进来了，瞒是瞒不住了。

就在福伯为难之际，姜栖月开口了。

“你是景屿。”她的声音软糯清甜，语气却平静得很，不是疑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
姜景屿更愣了：“你……你认识我？”

他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小姑娘，可对方却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
姜栖月没有解释，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石凳：“过来坐。”

姜景屿鬼使神差地走过去，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近距离看，这小姑娘更精致了，睫毛长长的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，皮肤白得透光。可她的眼神太沉静了，完全不像个四五岁的孩子。

“你到底是谁啊？”姜景屿忍不住又问了一遍，“怎么会在我家东院里？”

福伯站在一旁，急得不行，又不知道该怎么插嘴。

姜栖月拿起桌上的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然后抬眼看向姜景屿，缓缓开口：“我是姜栖月。按辈分，你该叫我一声小姑奶奶。”

“啥？！”

姜景屿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，眼睛瞪得溜圆，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栖月，“小……小姑奶奶？你？你开玩笑的吧？你才多大啊！”

他转头看向福伯，希望福伯能告诉他这是个玩笑。可福伯却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四少，这位确实是小姑姑，是先生的亲小姑姑，按辈分，您该叫小姑奶奶。这件事先生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，您先别声张。”

姜景屿整个人都懵了。

他知道姜家祖上有位辈分极高的长辈，多年前入山修行，再无音讯。家里老一辈偶尔提起，都带着几分敬畏。可他怎么也没想到，这位传说中的长辈，居然是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姑娘！

而且……还让他叫小姑奶奶？

他今年都二十了，对着一个奶娃娃叫小姑奶奶，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诡异。

姜栖月看着他一脸震惊的样子，微微弯了弯唇角：“怎么，不愿意叫？”

“不是不愿意……”姜景屿挠了挠头，一脸纠结，“就是……有点不习惯。你看着比我小太多了，我这……叫不出口啊。”

他性格活泼，平日里和谁都能聊得来，可对着这么个奶娃娃叫小姑奶奶，实在是有点难为情。

姜栖月也不勉强，只是淡淡道：“没关系，慢慢习惯就好。”

姜景屿看着她平静的样子，心里那点别扭不知不觉散了些。他仔细打量着姜栖月，越看越觉得这位“小姑奶奶”不简单。

她坐在那里，安安静静的，周身仿佛有一种特殊的气场，让人不自觉地放轻声音、收敛动作。而且她刚才一眼就叫出了他的名字，显然是早就知道他的存在。

“小姑……小姑奶奶。”姜景屿纠结了半天，终于磕磕巴巴地叫出了口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，“您……您什么时候来的？怎么都没人告诉我？”

叫出口之后，他发现好像也没有那么难。

姜栖月眼里闪过一丝笑意：“前天到的。你父亲说，等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们。”

“那我大哥知道了？”姜景屿问。

“嗯，景珩知道。”

“我二哥三哥呢？”

“还不知道。”

姜景屿眼睛一亮，心里瞬间冒出一个念头。他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孙辈，比二哥三哥都早，这可是独家消息啊！

不过他也知道这件事不能随便往外说，父亲特意交代过要保密，他虽然性格跳脱，但轻重还是分得清的。

“小姑奶奶，您住在东院还习惯吗？”姜景屿很快进入了角色，开始关心起这位长辈的起居，“缺什么东西您跟我说，我去给您买。城里什么都有，您想吃什么玩什么，我都能带您去。”

他性格外向，最会哄人开心，此刻对着这位小小的长辈，自然而然就拿出了对待小孩的耐心。

姜栖月看着他热情的样子，轻轻摇了摇头：“暂时不缺什么。等过几日，我想出去走走的时候，再麻烦你。”

“不麻烦不麻烦！”姜景屿连忙摆手，“随时都行，我随叫随到！”

两人正说着，福伯在一旁轻声提醒：“四少，小姑姑，快到午饭时间了，我去厨房看看。四少难得回来，我让厨房多做几个您爱吃的菜。”

“好嘞，谢谢福伯！”姜景屿高兴地应了一声。

福伯离开后，小院里只剩下姜栖月和姜景屿两人。

姜景屿是个闲不住的性子，坐了没一会儿就开始东张西望，目光落在院角的花圃上。

“小姑奶奶，这花圃是您收拾的？”他好奇地问，“我记得之前这里全是杂草，土硬得很，现在怎么这么平整？您种了什么？”

“一些草木。”姜栖月淡淡道，“过几日就能发芽。”

“什么草木啊？花还是菜？”姜景屿凑过去看，可泥土表面什么都没有，“需要浇水吗？我帮您浇。”

“不用。”姜栖月拦住他，“它们自己会生长，不需要额外打理。”

姜景屿将信将疑，但也没有多问。他虽然性格活泼，但不是没眼色的人，知道有些事情不该多问。

他又坐了一会儿，忍不住开始给姜栖月讲城里的新鲜事。什么最新出的手机游戏，什么网红甜品店，什么游乐园新开的项目，讲得眉飞色舞，手舞足蹈。

姜栖月安静听着，偶尔问一两句，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好奇。

她在山中待了太久，对这些现代的新鲜事物所知甚少。姜景屿讲的这些，对她来说都是陌生而有趣的。

阳光暖暖地洒在小院里，桂花香气浮动，一个讲得兴致勃勃，一个听得津津有味，画面竟意外地和谐。

福伯来叫他们吃午饭的时候，姜景屿还意犹未尽。

“小姑奶奶，下午我继续给您讲！”他一边走一边说，“我手机里还有好多视频，等下拿给您看，特别有意思！”

姜栖月轻轻点头，眼里带着一丝期待。

她原本以为，住进姜家之后，日子会和山中一样平静无波。可现在看来，这人间的烟火日常，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有趣得多。

午饭摆在东院的小客厅里。福伯做了一桌子菜，都是姜景屿爱吃的，也特意做了几样清淡适合姜栖月口味的。

姜景屿吃饭的时候也闲不住，一边吃一边给姜栖月介绍每道菜的做法，还说等周末要带她去吃城里最有名的甜品店。

姜栖月安静听着，偶尔夹一筷子菜，吃得很慢，却很认真。

她能感觉到，这个最小的侄孙，性格开朗，心思单纯，没有什么坏心眼。和他在一起，日子会热闹很多。

午饭过后，姜景屿果然拿出手机，给姜栖月看各种有趣的视频。

姜栖月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手机，看着那块小小的屏幕里能装下那么多画面，眼里闪过一丝惊奇。

她伸出小小的手指，轻轻碰了碰屏幕，画面立刻切换了。

“哇，小姑奶奶您真聪明，一学就会！”姜景屿在一旁夸张地称赞。

姜栖月弯了弯唇角，继续笨拙地滑动着屏幕，看着里面形形色色的人和事。

她在山中修行多年，见过山川湖海，日月星辰，却从未见过这样鲜活热闹的人间百态。

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清澈的杏眼里，一闪一闪的。

这个下午，东院里时不时传来姜景屿的笑声，还有姜栖月偶尔发出的轻软应答。

老宅的日子，因为这个突然回来的四少，变得热闹了起来。

而姜栖月也渐渐开始明白，为什么世人常说，人间烟火，最抚凡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