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人间烟火

东院的下午，因为姜景屿的存在，变得格外热闹。

姜栖月坐在石桌旁，小小的身子坐得端正，手里捧着姜景屿的手机，笨拙地用指尖滑动屏幕。屏幕里播放着城市的街景，车水马龙，人来人往，和她记忆里的人间完全不同。

“小姑奶奶，您看这个，这是短视频，现在城里人都爱看。”姜景屿凑在旁边，热情地讲解，“往上滑就能看下一个，什么内容都有，有搞笑的，有教做饭的，还有旅游风景的。”

姜栖月按照他说的，指尖轻轻往上一滑，画面切换，出现一个年轻人在厨房里做饭的场景。油锅里滋啦作响，食材下锅，香气仿佛能透过屏幕飘出来。

她看得认真，睫毛轻轻颤动。

山中修行，饮食简单，大多是清粥小菜，偶尔采些野果。她从未见过这样繁复的烹饪方式，锅里翻炒的食材，颜色鲜亮，香气诱人。

“这个，叫什么？”她指着屏幕问。

“这个是红烧肉，可好吃了！”姜景屿眼睛一亮，“肥而不腻，入口即化，我最爱吃了。小姑奶奶您要是想吃，我让福伯晚上做！”

姜栖月想了想，轻轻点头：“可以尝尝。”

“好嘞！”姜景屿立刻起身，“我去跟福伯说一声，让他晚上做红烧肉！”

他兴冲冲地跑出院子，脚步轻快。

姜栖月看着他的背影，微微弯了弯唇角。这个最小的侄孙，性格活泼，像一团燃烧的小火苗，走到哪里都带着热气。和沉静的姜承远、冷冽的姜景珩完全不同。

她低下头，继续看手机里的视频。一个接一个，从城市风景到美食制作，从动物趣事到手工技艺，短短一个下午，她仿佛透过这块小小的屏幕，窥见了现代人间的一角。

和她记忆中那个青石板路、马车轿子的人间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院门外传来汽车驶入老宅大门的声响。

姜承远和姜景珩回来了。

姜景屿正好从厨房方向回来，听见动静，立刻迎了上去。

“爸！大哥！你们回来啦！”他笑嘻嘻地打招呼。

姜承远看见他，微微一愣：“景屿？你怎么回来了？不是说下周才放假吗？”

“学校临时调课，提前放了。”姜景屿挠了挠头，眼神有些闪躲，“爸，我……我刚才去东院了。”

姜承远脸色一变：“你去东院干什么？我不是说过，不要去打扰——”

“爸，我都知道了。”姜景屿打断他，声音放低，“那位小姑姑，我见到了。福伯也跟我说了，按辈分，我该叫小姑奶奶。”

姜承远和姜景珩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。

这件事原本打算等合适的时机再告诉几个孩子，没想到景屿提前回来，直接闯了进去。

“你……都知道了？”姜承远沉吟片刻，问道。

“嗯，都知道了。”姜景屿点头，随即眼睛一亮，“爸，小姑奶奶好厉害啊！她一眼就认出我了，还知道我叫什么。而且她看着好小好可爱，我刚才陪她看手机，她学东西可快了！”

他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午的事情，语气里满是兴奋。

姜承远听着，紧绷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。景屿性格外向，和谁都能处得来，看来他和小姑姑相处得不错。

“既然你已经知道了，那就要记住，这件事绝对不能对外说。”姜承远严肃地叮嘱，“连你二哥三哥都先不要告诉，等我找合适的时机再说。”

“知道了爸，我嘴严着呢！”姜景屿拍着胸脯保证。

姜景珩在一旁淡淡开口：“下午没打扰到小姑姑休息吧？”

“没有没有！”姜景屿连忙摇头，“小姑奶奶下午精神可好了，我们一直在院里聊天，我还给她看手机来着。对了，我跟福伯说晚上做红烧肉，小姑奶奶说想尝尝。”

姜景珩唇角微扬：“小姑姑愿意尝新东西就好。”

三人说着话，往东院走去。

推开院门，就看见姜栖月还坐在石桌旁，手里捧着手机，看得认真。夕阳的金光洒在她身上，给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暖边。

听见动静，她抬起头，看向走进来的三人。

“承远，景珩，你们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软糯清甜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。

“小姑姑，我们回来了。”姜承远快步上前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“下午景屿没有打扰到您吧？这孩子性子跳脱，要是吵到您了，您跟我说，我训他。”

“没有。”姜栖月轻轻摇头，看了一眼旁边笑嘻嘻的姜景屿，“景屿很有趣，陪我看了很多新鲜东西。”

姜景屿立刻挺起胸膛，一脸得意：“那是，我知道的可多了！”

姜景珩走到石桌旁，目光落在姜栖月手里的手机上，屏幕还亮着，播放着一个美食视频。

“小姑姑对这些感兴趣？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姜栖月点头，“和我以前见过的，不一样。”

她没有细说“以前”是什么时候，姜承远父子三人也很有默契地没有追问。

“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看。”姜承远在石凳上坐下，“等您住习惯了，让景珩和景屿陪您出去走走，亲眼看看这座城市。”

姜栖月想了想，轻轻点头：“好。”

几人在院里闲谈，夕阳渐渐下沉，天色慢慢暗了下来。

福伯来叫他们吃晚饭的时候，特意提了一句：“先生，四少交代的红烧肉已经做好了，小姑姑要不要尝尝？”

“端上来吧。”姜承远吩咐道。

晚饭依旧摆在东院的小客厅里。一桌子菜，比平时丰盛了许多，中间那盘红烧肉色泽红亮，香气扑鼻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
姜景屿殷勤地用公筷夹了一块，放进姜栖月的小碗里：“小姑奶奶，您尝尝，这个最好吃了！肥的部分一点都不腻，入口就化了！”

姜栖月看着碗里的红烧肉，色泽诱人，香气浓郁。她拿起筷子，小心翼翼地夹起，小口咬了一点。

肥而不腻，咸甜适中，肉质酥烂，确实和她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。

她眼睛微微一亮，轻轻点头：“好吃。”

“是吧是吧！”姜景屿高兴得像个孩子，“我就说好吃！小姑奶奶您要是喜欢，以后天天让福伯做！”

“不用天天。”姜栖月摇了摇头，“偶尔吃一次就好。”

她记得山中师父说过，凡事过犹不及，再好的东西，吃多了也会腻。

一顿晚饭吃得热热闹闹。姜景屿嘴不停，一边吃一边给姜栖月介绍每道菜，还说等周末要带她去吃城里最有名的甜品店，说那里的蛋糕比红烧肉还好吃。

姜承远和姜景珩安静听着，偶尔插一两句，餐桌上的气氛温馨而松弛。

姜栖月慢慢吃着，听着身边人的谈笑，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。

山中修行，常年只有她一人，青灯古佛，日月为伴。她早已习惯了孤独，以为自己会一直那样下去。

可如今，坐在这温暖的灯光下，身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，听着他们的笑声，吃着热腾腾的饭菜，她才发现，原来人间的烟火气，是这样温暖的东西。

晚饭过后，几人移步到院子里乘凉。

夜色已深，一轮弯月挂在天上，月光如水，洒在小院里。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，花瓣簌簌落下，香气弥漫在空气里。

姜栖月坐在石凳上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山中的月亮，和城里的月亮，是同一个。可看月亮的心境，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
“小姑姑，您在看什么？”姜景屿凑过来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，“看月亮吗？今天的月亮确实挺亮的。”

“嗯。”姜栖月轻轻应了一声，“月亮，还是那个月亮。”

姜景屿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，只当她是在感慨，笑嘻嘻地说：“小姑奶奶，等过几天中秋节，月亮更圆更好看！到时候我们在院里摆月饼，赏月！”

“中秋节？”姜栖月偏头看他。

“对啊，中秋节是团圆的节日，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月饼赏月。”姜景屿解释道，“今年中秋节就在下周，正好我放假在家，二哥三哥说不定也能回来，到时候一家人就齐了！”

姜承远在一旁听见，微微皱眉：“你二哥三哥最近都忙，不一定能赶回来。”

“打个电话问问嘛！”姜景屿怂恿道，“中秋节啊，一年就一次，一家人当然要在一起过！而且……小姑奶奶第一次在咱们家过中秋节，二哥三哥也该回来见见小姑奶奶啊。”

他说完，偷偷看了姜栖月一眼。

姜栖月安静坐着，没有说话。

她知道姜承远还没打算把她的事情告诉另外两个孙辈。可中秋节是团圆的日子，一家人聚在一起，也是人之常情。

姜承远沉吟片刻，看向姜栖月：“小姑姑，您看……要不要让景砚和景骁也回来？”

姜栖月抬眼，目光平静：“你决定就好。若是他们愿意回来，见见也无妨。”

她并不排斥见更多的亲人。只是她初来乍到，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，打乱姜家原本的生活节奏。

“那好。”姜承远点了点头，“我明天给他们打电话，问问他们中秋节能不能回来。”

姜景屿立刻高兴起来：“太好了！要是二哥三哥都回来，今年中秋节就热闹了！”

他已经开始期待，二哥三哥见到小姑奶奶时，会是什么样的表情。

夜色渐深，晚风带着凉意。

姜景珩看了看时间，开口道：“爸，时间不早了，小姑姑该休息了。我们也回去吧，不要打扰小姑姑。”

“好。”姜承远站起身，“小姑姑，您早点休息。明天要是有什么事，随时吩咐福伯，或者给我们打电话。”

“嗯。”姜栖月也站起身，“你们也早点休息。”

姜景屿依依不舍：“小姑奶奶，明天我再过来陪您！我给您带好玩的！”

“好。”姜栖月轻轻点头，眼里带着笑意。

三人离开东院，木门轻轻合上。

小院重新恢复了安静，只有夜风穿过桂花树的沙沙声，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。

姜栖月站在院中，仰头看着天上的弯月，久久没有动。

她在山中修行多年，见过无数次月圆月缺。可这一次，她忽然开始期待，下周的中秋节，会是什么样子。

那将是她第一次，和血脉亲人一起，过一个团圆的节日。

她低头，看了一眼院角的花圃。月光下，泥土表面依旧平整，可她能感觉到，土层之下，嫩芽已经蓄势待发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，破土而出。

就像她在这人间的日子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