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辆越野车沿着蜿蜒的公路继续向前疾驰，车轮碾过高原的碎石，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
祁溯坐在越野车宽敞的后座上，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摇晃。

他感到很神奇，这种感觉，就跟羌伦曾哼着那首悠扬的牧歌时，他在脑海中想象出的一模一样。

越野车的后座很宽，他甚至可以把脚盘起来坐，但他并没有这样做，因为旁边还坐着两个小孩。

小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有些褪色的洋娃娃，小男孩则戴着耳机，全神贯注地打着游戏。

他们的妈妈坐在副驾驶上，指着窗外远处的风景，兴奋地感慨着：“这里真好看！”

驾驶座上的爸爸则乐呵呵地开着车，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，没有多说话。

祁溯裹紧了身上的毯子。因为体寒，他不得不比别人多穿一件衣服。

这时，妈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，祁溯大为震惊。在这个年代，竟然还有人会看这种纸质版的地图？

只见妈妈回过头，对着两个小孩大声说道：“宝贝们，我们接下来要去羊湖，你们准备好了吗！”

这幽默的询问方式让祁溯原本有些紧绷的心稍微松开了一些。小男孩立刻摘下耳机，兴奋地点点头：“准备好了妈妈！”

小女孩则是歪着头，天真地问道：“羊湖里面有羊吗？”

妈妈皱了皱眉头，笑着摇摇头：“妈妈也不知道，我们去了不就知道了？”

小孩疯狂点点头：“好啊好啊！”

小女孩突然转过头，睁着大眼睛看着祁溯，好奇地问道：“大哥哥，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啊？”

祁溯面对这样的童言无忌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。

爸爸从后视镜里注意到了祁溯的窘迫，连忙开口解围道：“大哥哥是来找家人的吧？刚好跟我们顺路，所以我们就一起去啦。”

小女孩这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，但随即又继续疑惑地问道：“那大哥哥，你的家在哪里啊？”

祁溯愣住了。家？他没有家了。如果说对于他来说哪里算得上家，那就是羌伦身边。

但是羌伦在哪里？他不知道。他没有消息，这几天他也坚持打电话、发微信，但全都石沉大海。可能……真的不在了吧。

见祁溯迟迟不回答，小女孩凑了过去，轻声喊道：“大哥哥？”

祁溯这才回过神来，他看着小女孩清澈的眼睛，轻声回答道：“我的家，在草原上。”

小女孩还要问些什么，妈妈立马打断了：“好啦，大哥哥也要休息的，我们就不要打扰大哥哥休息了好吗？”

小女孩这才乖巧地闭上了嘴巴。祁溯微笑着向妈妈点头表示感谢，然后将目光投向了窗外。

远处的羊湖，在蓝天的映衬下，蓝得深邃而纯粹。祁溯记得羌伦讲过，藏人视羊湖为女护法神，湖边不扔垃圾、不踩踏湖边玛尼堆。

他那个时候疑惑地问道：“玛尼堆是什么？”

羌伦坐在祁溯的脚边，将头靠在祁溯的膝盖上，仰起头回答道：“就是垒起来的石头，藏族人用来祈福、修行和沟通神灵的一种方式。”

“这样的话……”祁溯将手靠在车窗边缘，任由窗外吹进来的风肆意地吹乱自己的头发。

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：这样的话，那我一定要为你垒一座玛尼堆。

他闭上眼睛，静静地感受着大自然温柔的抚摸，就像羌伦曾经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一样。

越野车缓缓停在湖畔，车门推开的那一刻，高原的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。羊湖的人不算多，三三两两的旅人散落在岸边。

不远处，小孩子们正学着大人的模样堆着玛尼堆，可石头刚垒起几块就“哗啦”一声倒了下去，惹得他们发出一阵清脆的惊呼。

小男孩和小女孩站在湖边，望着眼前这片不可思议的蓝，惊讶地长大了嘴巴。

祁溯深吸了一口气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旷神怡。这里的阳光有些刺眼，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，但落在皮肤上，却让人感到一种异常柔和的包裹感。

湖水蓝得深邃而纯粹，像是将整片天空都揉碎了融化在水里，水天相接处，分不清哪里是湖，哪里是天。

祁溯弯下腰，在脚边捡起一块石头。他仔细地将石头上的沙土擦干净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。接着，他又捡起第二块、第三块……他堆得很慢，每一块都放得极为虔诚。

他的脑海里一直想着羌伦。他想，如果他也来的话，那么他堆的玛尼堆旁边，就会有另外一个玛尼堆。

终于，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，有些气喘吁吁。

他退后一步，双手合十，闭上眼睛，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：“如果你还活着的话，请在每一个下一秒，出现在我面前吧。”

祁溯睁开眼睛。他当然知道，羌伦不可能会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。

但是，在睁开眼的那一刻，他的心底还是不可抑制地升起了一丝期待。

他看着澄澈的天空和湖泊，看着周围人堆起的一座座玛尼堆。难怪这里被称为神湖，这里团聚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最美好的愿景。

大家聚集于此，向神明诉说自己最真挚的愿望。哪怕神明不会实现，他们也能带着这份期待，去努力实现吧。

祁溯深深呼了一口气，高海拔的空气让他感到有些喘不过气，于是他先返回越野车上去休息了。

他坐在车上，透过车窗，看着远处的那一家人还在认真地垒着石头。祁溯轻轻地笑了。

一家人，真美好。

祁溯靠在椅背上，半阖着眼，视线透过车窗望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。阳光在水面上跳跃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，晃得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。

恍惚间，他看到了一对熟悉的身影。那是他的爸爸妈妈。他们穿着很久以前的旧衣服，正牵着他的手，漫步在柔软的湖边。

他们弯下腰，像其他人一样，笑着捡起一块块石头，一点一点地堆成一座小山丘。祁溯的呼吸猛地一滞，眼眶瞬间红了。他死死地盯着窗外，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。

可是，那身影却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涟漪，一点点地淡去，最终消失在刺眼的波光里。怎么可能呢？他们早就不要他了。

祁溯红着眼睛，痛苦地闭上了双眼，不再看向窗外。他蜷缩在宽大的后座里，将自己深深地埋进毯子中，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掉所有的幻象与悲伤。

在无尽的黑暗与颠簸中，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羌伦的笑脸。

羌伦小时候，他的阿爸阿妈也会这样牵着他的手，带着他一起在湖边玩耍吗？也会耐心地教他捡起石头，堆起一座座玛尼堆吗？

祁溯不知道答案，但他知道，羌伦一定有过很多很多这样温暖的时光。

而他，只能在别人的故事里，拼凑着自己残缺的梦。

……

窗外偶尔掠过一两声遥远的虫鸣，卧室内只留着一盏昏黄而温暖的床头灯。羌伦将祁溯紧紧抱在怀里，让他舒服地靠在自己宽厚温热的胸脯上。

羌伦的双手环绕在祁溯的腰间，触碰到那单薄的布料时羌伦总是难以控制地怜惜。

真的好瘦。他低下头，满眼心疼地看着怀里这个几乎骨瘦嶙峋的男人。

哪怕自己这段时间拼尽全力，变着花样为他做好一日三餐，试图将他养胖一点，可祁溯还是瘦得让人心疼。

祁溯感受着脖颈间羌伦温热的呼吸，轻轻扫过皮肤，痒痒的。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，轻声问道：“你怎么不说话了？”

羌伦这才回过神来，他微微抬起头，看着祁溯的侧脸，温声说道：“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糌粑吗？”

祁溯当然记得。那个时候，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，并没有过多了解。

羌伦将下巴轻轻靠在祁溯的肩膀上，声音低沉而温柔：“糌粑的传统吃法，是用手抓着吃的。这是藏族小孩从小就会的手艺。等以后有机会，我做给你吃。”

祁溯微笑着，任由自己整个人陷入羌伦这温柔而安全的怀抱里。他轻声回应道：“好啊，我还挺好奇这个东西的。”

听到他的回答，羌伦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他偏过头，在祁溯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枚轻柔的吻。

随后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，凑到祁溯的耳边低声说道：“你知道吗？在藏族的婚礼上，新郎新娘会互喂糌粑，象征今后的生活甜甜蜜蜜、五谷丰登……”

听到这里，祁溯瞬间就知道羌伦在憋什么坏了。

他脸颊一热，想要挣扎着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，却被羌伦一把捞了回来，牢牢地抓在怀里。羌伦低下头，带着几分霸道与宠溺，重重地亲了起来。

祁溯也不再反抗，只是顺从地闭上眼睛，伸出手轻轻搭在羌伦的肩膀上，任由自己在这份滚烫的柔情中融化。

一吻结束，羌伦的呼吸依旧有些急促。

祁溯靠在羌伦的怀里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，眼神却渐渐变得有些迷离与怅然。

结婚吗？他在心里默默地问着自己。在这个世界上，我们的爱，会被承认吗？

夜幕降临，藏家小屋内炉火正旺，橘黄色的火光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温暖而柔和。

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茶特有的浓郁奶香，混杂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，熏得人微微发暖。

祁溯坐在低矮的木桌前，看着主人家端上来的那碗青稞糌粑，一时间有些难为情地抬起头，不知所措地看向热情的主人。

主人家见状，立马笑着凑上前来，开始手把手地教他们。

看着主人家熟练的动作，祁溯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羌伦的身影。他记得羌伦曾坐在他的对面，一边比划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过这个画面。

“碗里要先放适量的糌粑粉，然后倒少量的酥油茶。”羌伦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，“接着，要用食指沿着同一个方向搅拌，让粉和茶慢慢融合。然后用手掌使劲捏，捏成紧实的小团。最后，用手抓着送进嘴里，再配上一口酥油茶，味道就刚刚好。”

羌伦当时还特意强调了最后一步：“记得要把碗舔干净，或者用茶水涮一下喝掉，这样才不浪费。”

回忆如潮水般涌来，祁溯的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。

现实中，主人家正耐心地做着示范，一家人也跟着祁溯一起学。

祁溯深吸了一口气，学着主人的样子，将手指探入碗中。毕竟来到这里的这几天，除了藏面，就没有一样食物是他能轻易接受的。

但是，他又想起了羌伦讲过的这些美食。既然它们能在这片土地上存在，那就是能吃的。

他努力将粉和茶揉捏在一起，掌心感受着那黏腻而温热的触感。终于，他捏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团子。

祁溯看着手里这个灰褐色的团子，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一般，将它送进嘴里。

果然，粗糙的口感和那股浓烈的咸鲜味瞬间在口腔里散开，他并不喜欢这个味道。

但是，他不能辜负主人家的热情。他只能低下头，一点一点地、慢慢地将这团糌粑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