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顾千兰进了山,赵承洲也出了门。
千崖群山还在往外赶鸟。一群接一群,贴着树梢飞向村外。狗伏在门后不肯叫,村东老井冒着细泡,打水的婆子捞上来半桶白沫,没敢往家里提。
赵承洲只停下来看了看,便继续套车。
牛车是孙四家的。孙四赶车,他跟来送两桶豆腐,不要工钱,只图一趟去镇上的脚程。家里的糙米撑不了几日,林媛媛那边也不知缺不缺药,他不能坐在破屋里等。
车到青山镇,早市已经挤满半条街。
衙门口围的人最多。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,县衙与镇武馆联署,浆糊还湿着。
赵承洲卸完豆腐,也过去看。
告示上写得明白:民间不得私相传授六品以上武学,拳谱、剑谱、内功心法,限十日内上缴武馆,由司、黄、谢三家核验封存。逾期以盗学论,私自授受者,诛。底下另有一行小字,有资质者,可持引荐信入馆应试。
一个短打汉子看完便骂:“又是引荐信!老子祖上八辈种田,找谁引荐?”
旁边人道:“没有信,练到五品也算到头。往后给镖局扛货,给武馆看门,总有一口饭。”
“五品往上呢?”
“往上是人家老爷的路,你也配问?”
赵承洲看完便走。
九品到五品,门开着,走到头仍是给人出力。六品以上,门口站了司、黄、谢三家。那张引荐信哪里是纸,分明是卖路的钱。
林季白读了二十一年书,没换来一个童生,倒把林家读穷了。如今武学也是同一套法子,只不过读书考的是文章,习武先考家底。
他记住十日之限,没急着碰这块铁板。
街心忽然有人喊:“马老板,老周的手赶不了车,今日还去不去邻水?”
赵承洲回头。
一匹白马停在茶棚外,马上是个胖商人。原身认得他,镇上收山货的马老板,也被原身摸过一回钱袋。
赵承洲上前:“马老板,缺赶车的?”
马老板看清是他,眉头立刻拧起:“赵老歪?你偷到老子头上过,还想碰我的货?”
破褂子,破草鞋,脸上一道旧疤,浑身上下都透着三个字:信不过。
“以前欠你的,我认。”赵承洲道,“你开个价,我赶车,不碰货。”
“滚远些,别耽误我赶路。”
马老板扬鞭要走,拉车的犍牛却被街边的猴戏锣声惊了,扬蹄便往豆腐摊上撞。两个伙计一个伤着手,一个没抓牢缰绳,眼看货车也要翻。
赵承洲横跨一步,抓住那根晃动的缰绳。他没有硬拽,只顺着犍牛前冲的方向带了半步,再猛地往下一沉。
犍牛前腿一屈,停在豆腐摊前。车上货箱晃了两下,没倒。
马老板勒住白马,半晌没说话。
赵承洲把缰绳交还给伙计,退开两步,等他的答复。
“到邻水县,十五文。”马老板终于道,“你只管赶车,老周坐你旁边。货少一钱,我送你去见官。”
“成交。”
马老板又补了一句:“你敢跑,工钱没有。”
赵承洲点头:“我不跑。”
为十五文低头,不算委屈。原身欠下的骂名,本就也是他如今要还的债。
出镇三十里,官道穿进野林。
日头偏西,马老板叫歇脚。赵承洲拴好牛车,拎着破篮子进林挖野菜。灰灰菜刚掘出两棵,他便听见鳞甲擦过腐叶,又厚又沉。
前方有人跌跌撞撞地奔来,是个背药篓的女子。
她后面,一条黑蛇挤开灌木,蛇身比水桶还粗,昂起的头高过树枝。女子往右扑倒,蛇头也跟着一偏,已经快咬住她的药篓。
赵承洲从地上捻起一枚石子。
蛇头后缩,将要发力。
他指尖一弹。
石子从黑蛇右眼没入,只带起一小蓬血。蛇头仍往前冲了半丈,擦着女子肩头砸进土里。七八丈长的蛇身随后抽起来,扫断两棵碗口粗的树,枝叶泥土劈头盖脸地落。
赵承洲站在原地,右手背到身后。
方才那一下,他用了半寸星象之力,劲都送进蛇颅,没有外泄。可识海上空仍有东西动了一下,他的鼻腔也跟着一热。
他低头掩去血迹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
女子从蛇尸旁撑起来,先摸药篓,再摸自己的脖子。确认两样都在,她才回头看他。
二十来岁,青布裙,眉眼寻常。她喘得很急,握药锄的手却稳。
“多谢大哥救命。”她扶着断树站起来,“小女子柳四月,采药的。”
“赵老歪。”
柳四月看了看他的篮子,里面只有两棵灰灰菜和一层带血的蛇土。她没问石子,也没问那一手本事,只从药篓最底下取出个布包。
布包打开,是一株巴掌大的紫芝,芝盖云纹重叠。
“百年紫芝。”她说,“今日拿它换一条命,值了。”
赵承洲没有接:“你留着卖钱。”
“我的命比它贵。”柳四月把布包放进他的篮子,“赵大哥若觉得亏,往后遇见采药人,也搭一把手便是。”
赵承洲想到家中见底的米缸,没再推辞:“算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“那我讨一句。”柳四月朝山里看了一眼,“这蛇平日藏在深潭,不追人,也不出窝。今日是潭水先沸,它才逃出来的。我一路往官道跑,就是想找个人多的地方。”
“里面还有东西?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她说,“但三道山溪都改了道,林子里的兽全往低处跑。采药人靠山水吃饭,山水翻脸时,不能跟它犟。”
她背好药篓,走出几步,又停下。
“下个月十五,若镇上过不得太平,你就往高处走。我阿爷常说,水往低处流,祸也爱往低处灌。”
赵承洲问:“你去哪?”
“回镇上报药行,让采药的这几日别进山。”柳四月道,“至于他们信不信,是他们的命。”
她沿另一条小径往镇上去,没有回那片林子。
老周很快带着两个伙计寻来。三人看见蛇尸,都停在断树外,没敢靠近。
“你杀的?”老周问。
“拿石头砸了一下,命大。”
老周看了看那两棵断树,没再追问。马老板随后赶来,先骂他们耽误路程,走近看清黑鳞,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蛇胆、蛇皮都值钱。”他当场拿主意,“能取的带上,卖了分你一成。老赵,你没意见吧?”
一声“老赵”,叫得比先前顺口多了。
赵承洲道:“按你说的办。”
商队重新上路,老周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他,也没再坐到他旁边防贼似的盯着。赵承洲照旧赶车,没解释第二遍。
他把紫芝收进篮底。下月十五与黑松寨出事的日子撞在一处,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挑的日子,现在还没有答案。
当夜,货平安送到邻水县。
马老板当面点清货箱,把十五文拍在赵承洲手里:“蛇胆的钱回镇再算。明日卯时,茶棚前等,回程还缺个赶车的,别迟到。”
赵承洲收了钱,在隔壁车马店要了个通铺。紫芝用油布裹好,贴身收着。他刚躺下,街面便响起急促的马蹄。
一匹快马停在茶棚外,马上人穿黑衣,马鞍两侧各挂一面竹牌,一面写“客”,一面空白。
是天客信使。
那人滚鞍下马,连水都没喝,便喊:“水上的急信!黑松渡十六口,十五夜里没的!动手的留了话,每月十五,剿一座水寨!燕锟铻、贺鹏涛,都在他的单子上!”
茶棚里原本还有人划拳,此时全静了。
信使接着喊:“县衙锁不住江上的消息,下游三十六寨已经封渡!各家都在买刀,买人,买命——”
赵承洲躺在通铺上,睁开了眼。
每月十五。
下个月十五,柳四月叫他往高处走。江上的刀与山里的祸,正往同一个日子赶。
同一夜,青山村无人听见这些。
村东老井里,咕嘟一声,又冒起一个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