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卯时还差一刻,赵承洲已经到了茶棚。
马老板在货栈装回程的布匹,老周跟着点验,他得闲,便要了一碗粗茶。说书老汉正拍醒木,穿的旧道袍洗得发亮,面前茶碗却空着。
“列位,近日县里出了首禁谣。官府越禁,娃娃越唱,邪性得很。”
茶客们来了精神,有人往他碗里丢了两个铜板。老汉这才开嗓:
“月亮走,我也走,
我给月亮提烧酒。
月亮问我哪里去,
黄瓜坡下埋骨丘。”
赵承洲端着茶碗,没喝。
老汉道:“这谣邪在第三遍。东关盐铺几个伙计唱着取乐,第三遍刚落,当夜铺子走水,死了三个。前几日又有捕快不信邪,当着县尊的面唱足三遍,如今一个坠马,一个落水,还有一个躺在家里,至今没醒。”
有人缩着脖子问:“官府没拿人?”
“拿谁?拿唱谣的,还是拿听谣的?”老汉把醒木一拍,“如今县衙只禁了一句话,谁也不许再唱第三遍。”
茶棚里嗡嗡作响。赵承洲放下两文茶钱,走到案前:“这词最早从哪儿传出来的?”
老汉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空茶碗。
赵承洲添了一文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汉答得干脆,“半个月里,渡口、茶棚、药行都有人在唱。有人说从渡口来,有人说从山上来。我要知道源头,还在这儿赚你这一文钱?”
赵承洲没再追问。黄瓜坡在青山村外,这谣却已先一步传遍县城。有人编词,有人传词,出事的人又都凑足三个,里面未必全是鬼怪手段。
他出了茶棚,门外告示墙新贴了一张黄纸。
镇北侯萧一然巡边遇袭,重伤失踪。有知其踪迹、报信属实者,赏银千两。
原身对这位侯爷知道得不多,只记得北境三府的兵都听他调遣。这样的人物失踪,千两赏银不少,放在这桩事上却太轻。
赵承洲把告示又看了一遍,只记下名字,没有往下断。朝堂里的事,靠一张纸猜不出真假。
商队回到青山镇,蛇货很快寻到了买家。
马老板当面算账,蛇胆蛇皮共卖二两四钱,分赵承洲一成,折二百四十文,又添十五文回程工钱。
“老赵,往后我这条线缺人,还来寻你。”他说,“工钱照规矩,货也照规矩。你守我的规矩,我不亏待你。”
赵承洲把铜钱收好:“有活便唤我。”
第二日,他步行回青山村。
官道过八渡拐,一辆牛车歪在前头,车辕断了,布匹、粮袋散了一地。三个蒙面汉子围着车主,其中两人不抢粮,也不牵牛,只合力扯她怀里的包袱。
车主是柳四月。
赵承洲在道边停下,喊了一声:“三位,劫道还是寻仇?”
蒙面人回头见只有他一个,骂道:“滚!”
“劫道该先搬值钱的,寻仇该先动刀。”赵承洲走上前,“你们盯着她的包袱不放,是有人出钱,请你们来拿吧?”
三人互看一眼,为首的拔刀便来。
赵承洲等刀近身,侧过半步,两指在刀背上一搭,顺着对方的劲往下一带。那人胳膊发麻,刀脱了手,人也收不住脚,一头栽进草沟。
剩下两个刚要上前,赵承洲捡起刀,抛到柳四月车边。
“蒙面巾是新裁的,鞋底是县城西门的黄胶泥。你们现在跑,我只当没见过。”
那两人架起同伴,很快没了影。
柳四月抱着包袱,半晌才道:“赵大哥,又欠你一回。”
“先别算欠账。”赵承洲看向她的包袱,“里面是什么?”
她迟疑了一下,打开一角。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几张药行契纸和一枚刻字的木牌。
“我拿钱入了镇上回春药行的股,往后采的药有地方收,也能分些红利。”她说,“今日刚签契,出镇不久就遇上了他们。”
赵承洲问:“还有谁知道?”
“药行掌柜,二叔,再有便是替我写契的账房。”
“那就从这三处查,别急着报官。他们没拿到东西,未必肯罢手。”
柳四月点头,把契纸重新包好:“赵大哥,若不嫌弃,随我回家喝口水。车也得请你搭把手。”
赵承洲答应下来。
柳四月住在柳家坝新月村,投靠她二叔。原身听过一些闲话,说她被夫家赶过,爹娘也不肯收留,后来跳崖没死,人便换了个性情。
眼前这个柳四月,刚被三个持刀汉子劫过,回家后先喂驴,再点货,最后才坐下来喝水。二叔骂她不该露财,她也不顶嘴,只把药行分红的规矩一笔笔算给他听。二叔听不懂,听到年底能分两成,便不骂了。
赵承洲帮她修好断车辕,又留在院里劈柴。
这户人家穷,院墙还是夯土的,水缸却总满着,柴垛码得齐整,菜畦里没有一根杂草。柳四月做饭时看了眼柴垛,嫌他堆得费事:“这样码,效率太低。”
过了一会儿,她又嫌二叔腌菜买贵了盐:“今年盐价这样,成本不合算。”
效率,成本。
赵承洲记住了,却没凭两个词就给人定来处。天底下聪明人不少,偶然说出新鲜用法,也算不得怪事。
晚饭后,柳四月从屋里拿出个布包,请他帮忙辨一辨。
包里又是一株紫芝,比他怀里那株略小,根须同样完整,芝盖没有一丝虫眼。
“这也是山里采的?”赵承洲问。
柳四月看了他一会儿:“我若说是,你信么?”
“你说,我便听着。”
她笑了:“是我用灵泉水养出来的。山里一处活水,我偶然寻得,浇药长得格外好。这个秘密,二叔也不知道。”
“为何告诉我?”
“你救我两回,又提醒我查药行。我若还拿一句‘山里采的’糊弄你,显得我不会做人。”柳四月把紫芝收回去,“当然,也是因为你怀里有一株,瞒不过你。”
答得坦白,话却只到活水为止。水在哪里,如何养药,她一句没说。
赵承洲也没问。她把话说给他听,未必是全信他,也可能是在看他贪图多少。
当夜,二叔睡下,柳四月在院里分明日帮厨要用的香料。村中有人杀猪,请她去搭手,赵承洲也应下过去帮忙。
她包着八角,忽然问:“赵大哥,你信不信,有人会从别的地方来到这世上?”
赵承洲往灶里添了根柴:“不信。人有脚,自己走来便是,何必从别处来。”
“也是。”柳四月低头系紧纸包,“我随便问问。”
两人没有再往下说。
同一夜,邻水县城。
说书老汉收摊回家,在城隍庙门口看见了那个青袍竹杖的游方道士。道士正用朱砂写那首禁谣,最后一句刚落笔。
老汉腿有些软:“先生也知道这谣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敢写?唱到第三遍,要出人命的。”
道士吹了吹纸上的朱砂:“人唱三遍,第三遍,它才听得见。”
“谁听得见?”
道士已经提起竹杖,走入夜色,没有回答。
老汉在庙门口站了许久。街尾一户人家还亮着灯,有个孩子在梦里哼歌,含含糊糊,只哼出开头一句。
月亮走,我也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