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材是下午进的村。
一副薄皮棺,八个杠夫抬着,连白幡也没挂。棺材后头跟着林耀华,赶着一辆借来的牛车。车上坐着个白衣男人,怀里抱着蓝布包裹,腿边靠着一口小木箱。
青山村的人出来看了一眼,又都缩了回去。
那男人二十六七岁,肩背宽阔,旧衣上血迹未净,脸却生得极好。只是他任人打量,也不知道避,眼睛空空的,像不知自己到了哪里。
牛车停在破茅屋前。赵月娥扶着门框出来,身子还没养利索。
“月娥。”林耀华把包裹递给她,“大哥回来了。”
棺材落地,杠夫领钱便走。
包裹里有一封信,一个三百两银票的封皮。封皮写着“吾妻月娥收”,里面已经空了。木箱里只有几件旧衣、一枚军牌,还有一块折好的白布,布角绣着个“顾”字。
“他叫顾今辰。”林耀华道,“大哥信里说,两人是过命的兄弟。他伤了脑子,身边没人。大哥托你照看。”
赵月娥没看信,先问:“抚恤呢?”
林耀华别过脸:“爹娘收进账房了。耀祖明年下场,要用钱。”
“丧葬钱也不给?”
“爹娘说,你既还认自己是林家长媳,就该替夫收棺。”林耀华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们还说,人已经死了,薄棺厚棺,都一样。”
赵月娥站了许久,伸手接过包裹。
“行。棺材我收,人我也养。”
林耀华没敢看她,赶车走了。
破屋多了一口棺、一个伤员,连转身的地方也窄了。
赵月娥把顾今辰安置在木板床上,烧水给他擦脸,又一勺勺喂药。他很配合,喂一口便咽一口,只盯着木勺看。勺子空了,他便说饿;屋外乌鸦一叫,他又往被子里缩,说怕。
信里那个魁梧刚毅的军中好汉,如今只剩四五岁孩子的心智。
喂完药,赵月娥坐在床沿,忽然撑不住了。
她捂着嘴,不敢哭出声。丈夫死了,公婆吞了抚恤,把棺和伤员一并推来。她想起自己给林秀才送过的钱物,想起那些越传越难听的话,也想起塘边的猪笼。
她这一生,总想找个人靠一靠。到头来,谁也没靠住。
床上的人还在冲她傻笑。她拿帕子替他擦下颌,顾今辰忽然抬手,攥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大得吓人。
赵月娥抬起头,那双空了几日的眼睛已经变了。
“耀东……不是敌人杀的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有内鬼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信……不能全信。”他盯紧她,“别信……送信的人。”
话落,他手上力道一松,又缩回被子里,含混地说了一声怕。
赵月娥坐在原处,半天没动。
腕上五个青紫指印清晰可见。她拿帕子擦了一遍,指印竟淡了些,再擦一遍,已经只剩浅红。
这不是寻常伤势。
她想起自己梦里的系统、穿书和剧情。若林耀东在原定故事里只是个早死的丈夫,若顾今辰根本不该来到青山村,那眼前这些事,又是谁添进去的?
掌灯时,赵承洲回来了。
他跑了一趟短活,带回半扇猪肉和两条鱼。进门先看见棺,便把东西放下,走到棺前。
棺中人是林耀东的模样,军服齐整,致命伤在左胸。创口窄而平,短刃自左下斜入,直透心口。
赵承洲看得久了一些。
这一刀更像近身所为,不像军报里写的阵前长枪。可战场上短兵相接也常见,仅凭一个创口,还不能断定凶手是谁。能确定的是,军报漏了东西。
他合好棺盖,赵月娥已经把顾今辰的话、空封皮和林家的交代都说了一遍。
“信给我看看。”赵承洲道。
信是林耀东重伤后写的,说自己恐怕熬不过这场仗,若有不测,托妻子照顾顾今辰。措辞恳切,署名和军牌都对得上。
赵承洲看完,把信放到桌上:“我去沈家村。”
赵月娥拉住他:“你还想打?”
“今日不打。”他道,“封皮写着你的名字,林耀华也活着。有人证,有字据,该拿回来的,不必靠抢。”
当夜,牛车进了沈家村。
林家已经关门。赵承洲在门外报了三遍来意,里面只回了一句滚。他抬掌按住房门,劲力一吐,门闩断成两截。
林母披衣出来,坐在地上便喊贼。村民被惊醒,扛着锄头围过来,沈万田和林家两个族老也到了。
赵承洲没进屋,只把空封皮举给众人看。
“林耀东留给妻子的三百两,封皮在此。林耀华亲口说,钱进了林家账房。今夜我只办三件事:还钱,还我姐的嫁妆,余下的账写明白。谁要再动手,我接着。”
林父拄着棍道:“儿子死了,钱自然归父母!”
赵承洲看向林耀华:“你当着族老的面,再说一遍。”
林耀华脸色发白,还是点了头:“钱是大哥留给月娥的。爹娘收了三百两,棺和顾今辰,也是我送去的。”
林母扭头骂他吃里扒外,他挨了一句,没把话收回去。
“那便去县衙说。”赵承洲道,“顺便把你们无凭沉塘的事,一起说。”
沈万田立刻接了话:“都是村里的账,何必惊动官府。开账房,当着族老的面算。”
林家族老也怕再闹出人命,点头应了。
账房里寻回二百五十两银票。族老又翻出账簿,三百两入账、五十两支出,日期和数目都能对上。支出的银子被林母拿去给林耀祖交学馆束脩,已经要不回来。
账对清后,赵承洲只取回银票,又让林父立下五十两欠约,沈万田与两个族老一同画押作证。
赵月娥的两口嫁妆箱被抬上牛车。箱中衣物已少了大半,缺的东西也逐项写进账里。
林母还在骂,林耀华始终站在门边,一言未发。
赵承洲经过他身旁时停了一下:“信是你送来的?”
林耀华抬头,脸色白了一层:“是。”
赵承洲没再问,赶车离开。
回到青山村已过半夜。
赵月娥还守着灯。赵承洲把银票和欠约交给她,她当面点清,拿出二十两放在一旁。
“这二十两葬耀东,再请个大夫看今辰。”她说,“剩下的我收着。这笔钱是我的,往后怎么花,也由我自己算。”
赵承洲把二十两又推回去:“丧葬和看病的钱,我出。你的银子收好。”
赵月娥这次没跟他争,只把欠约和银票锁进箱里,随后将那封信推过来:“你说,信不能全信,是哪里不能信?”
赵承洲重新展开信纸。
正面没有涂改,墨色一致,纸张却比寻常军中信笺厚。他把纸背对灯,看见几处极淡的洇痕,便从灶里取了火盆,把信纸悬在上方,隔着热气慢慢烘。
淡褐色的笔画从纸背浮出来,起先只有半个字,随后连成一行。
赵月娥凑近,刚看清,手便抓紧了桌沿。
纸上写着:
内鬼在林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