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千兰进山,只带三样东西。
柴刀,弓箭,一葫芦凉水。
柴刀是她从夫家带出来的,长二尺,背厚一指。刀柄缠绳换过七回,汗和油把它浸得乌黑。休夫那夜,她用这把刀砍断前夫一条腿,也砍断了自己往后的退路。此后刀只削枝、开路、剥兽皮,再没沾过人的血。
村里没人知道,每逢月圆前后,它会自行震上三声,刀身浮出淡青的光。
顾千兰不知道缘由,也没把刀供起来。刀仍是刀,日日要用,她便日日带在身边。
出事那天,她卖完皮子回村,走到八渡拐,闻见了血。
兽血腥里带臊,人血更冲。她握刀下了草坡,在柳树下看见一个趴着的人。
玄色锦袍湿了半边,左腿折断,右手手指变形,胸前还有一道旧伤。顾千兰用刀尖挑开他腰间染血的衣带,看见一面玄铁令牌。
镇北侯府。
她立刻想到了县城那张赏格,也想到了告示上“巡边遇袭”四个字。
这人不能捡。
敢伏杀镇北侯的,不会是她一个猎户能挡的角色。把人背回村,等于把祸也背回去。
她已经站直,草里的人却动了一下。那人没有求救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断气似的响,左手仍往胸前探,想碰那道旧伤。
顾千兰站了几息,低声骂了自己一句。
“我只救这一回。你活下来,便各走各路。”
她没有立刻背人,先上坡看了官道。附近没有马蹄印,只有一道从八渡拐拖来的血迹。她用干土盖住显眼血点,又折了把灌木,扫乱自己和那人的痕迹。处理完这些,她才把萧一然拖上背,拣猎户走的窄路回村。
她能做的只有这些。若真有追踪高手,未必瞒得住,可总比一路滴血到家强。
土屋门闩上齐,她才有空细看伤。
断骨、毒伤、内伤,哪一样都能要命。她会接兽骨,也会剜腐肉,却不敢拿人的五脏六腑试手。
她先想到赵月娥。前几天赵月娥被救回来时,烧得说胡话,手腕也伤了,是赵承洲一夜守着,把人治了回来。
顾千兰把玄铁令牌锁进床头木匣,又掩好病人的锦衣,转身去敲隔壁的门。
“赵大哥,我捡了个人,伤得厉害。你能不能来看看?”
赵承洲开门时,她已经缓过气,只有手指还紧着。
“你先带路。”他回屋交代赵月娥一声,取了针囊和火把。
到了土屋,他看见伤,又听顾千兰说出令牌上的四个字,便明白是谁。
“烧水,煮布,再准备两块直木板。”他没有多问,“今夜不许再有第三个人进屋。”
顾千兰应下,转身便去办。
萧一然的脉象很乱,五脏六腑都受了震,毒又沿着旧伤往心脉里钻。换个人早死了,他却还吊着一口气。
赵承洲净手,拈起银针。
天门七象针里,他如今能用的是最基础的太乙十三针。十三针落在十三处要穴,先护心脉,再引毒淤。第一针下去,他识海上的压制便紧了一分;到第七针,右臂经脉已经发胀。
他没有停。
顾千兰在一旁递针、换水,等他正骨时,又上前按住萧一然的肩。她力气足,手也稳,断腿复位那一下,床上的人疼得全身一绷,她硬是没让骨头再错位。
一个时辰后,十三针起尽。
萧一然的呼吸稳了下来。毒只被暂时压住,断骨也接正了,离痊愈还远。
赵承洲收针时,手指有片刻不听使唤。他背过身,将喉间那点血腥咽下去,才交代:“三日不能挪,药按时喂。胸口的旧伤别碰。有人追杀他,未必会留下活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千兰道,“有人问,我便说捡了个摔马的走商。他醒了,能走便走。”
赵承洲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图那千两赏银?”
“报了官,赏银未必到,杀他的人未必不来。”她说,“我救他,是不想让他死在草里。不是为了再拿他的命换钱。”
赵承洲没再劝,起身回家。
第三日黄昏,萧一然醒了。
顾千兰端着药进屋,他已经睁开眼,先看门窗,再看屋里的出口,最后才看她。
“是你救了我。”
“我背你回来的,伤是一个过路郎中治的。”
“郎中叫什么?”
“不肯留名,已经走了。”
萧一然看着她,没有全信,也没继续问。他低头看过接正的腿和胸前针孔,撑着床沿坐起一些。
“我萧一然,不欠人。”他说,“你要什么?”
“伤好以后离开,别跟任何人提这间屋子。”
“你救的是镇北侯,只要一句话,往后再不必打猎谋生。”
顾千兰把药碗递给他:“我觉得打猎挺好。”
萧一然没有接碗:“你随我入侯府。衣食、住处、名下田产,我都会安排。你既见过我的伤,也知道我的身份,留在这里,我不放心。”
顾千兰终于听明白了。
他要报恩,也要把她放到看得见的地方。怎么活,住哪里,往后见什么人,都由他安排。
顾千兰成亲那年,前夫也说过“往后我养你”。后来,她买箭要伸手讨钱,卖皮子所得要如数上交,进一次山也要报清去向。她用了两年才明白,有人说的养,是先把你自己的路一条条收走,再赏你一口饭。
萧一然给得更体面,也更丰厚,话里的意思却没有分别。
她把药碗放到床头,伸手取下墙上的柴刀。
“萧侯爷,我救你,是我愿意。你没欠我一条命,我也没把自己卖给你。”她说,“第一,我不入侯府;第二,你伤好了便走;第三,别动青山村的人。你若非要把报恩变成抓人,我现在便能去报官。”
萧一然看着那把刀:“你敢?”
“敢从草里背你回来,就敢再把你送出去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萧一然没有发怒,只往后靠回枕上:“药留下,你出去吧。”
顾千兰把木勺挪到他左手能拿到的位置:“药趁热喝。你是病人,我照样治你;你想替我当家,我也不会应。”
她说完便出门,把次日要煎的药分作三份,又检查了门闩和窗扣。方才那番话没有耽误她救人,也没有叫她收回半句。
再进屋送干净布时,她停住。
他的枕下露出一角玄铁。
她抽出来,正是那面镇北侯府令牌。锁令牌的木匣还在床头,铜扣完好,钥匙也系在她腰上。
“你拿的?”她问。
萧一然睁开眼:“不是。”
他的右手还包着,左腿不能动。顾千兰不知道他那句话是真是假,只把令牌收回,没再锁进匣里,而是压在自己枕下。
当夜,她睡得很浅。
三更时,柴刀在墙角震了一声。
顾千兰立刻握刀起身。屋里没人,萧一然仍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她低头摸出枕下的令牌,却见整块令牌已经调了方向。
睡前,鹰钮朝着屋门。
此刻,它正对着她的床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