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水县逢三逢八,是大集。
集是从一座桥开到另一座桥的。河里的船首尾相接,纤夫弓着背,长竿钩住桩子,船头一撞石堤,伙计们排成一行,把箱篓一只只递上岸。人流从巷子里奔出来,先流到街上,再流到桥上,像一架天车的水浪,给刮板水斗泼来掣去。
卖鱼的把桶磕得山响,活虾跳起两尺高,落地沾了壳泥沙,又被贩夫一把捉回去。算卦的背着两尺宽的四方桌,桌腿罩着八尺黄罗布,打成一只软箱,铜钱、蓍草、竹签、罗盘装在其中,哗啦啦响了又响。卖首饰的贩子肩扛一挂木架,银耳环、铜颈圈、珍珠网、金漆簪子,一百零八颗软玉串成的项链,在架子上晃晃悠悠,一步一响。
赵清宴的牛车靠边停在桥头的老槐下,等活。
他如今在这条线上算半个熟脸了——马老板的货丢了包赔,脚夫行里传开,隔三差五便有零单寻他。今日他给米行送了两袋货,得了一百二十文,顺手在集上割了五斤豆饼料,一把新镰刀,还有两根红头绳——给孟九娘家那条看门狗买的,那狗见了他不咬,摇尾巴。
他蹲在桥头,眯眼,看人流。
看着看着,他的目光在人流里停了一瞬。
河沿的石阶上,坐着一个背箩筐的男人。粗布短打,斗笠压得很低,箩筐里装着干柴和蘑菇,像是个进完货的柴夫。可那人的手搭在膝上,指头又干又净,没有半点劈柴人的茧——而且,那双手太稳了。人流从他面前涌过去,涌了半个时辰,他的手指一下都没动过,稳得像钉在膝上。
更怪的是,方才一个扒手贴着人流去掏他旁边妇人的钱袋,手还没碰到,那人连头都没抬,只把搭在膝上的手指,极轻地屈了一下——扒手的整条胳膊忽然就"自己"拐了个弯,拐进了自己怀里。
赵清宴眼皮半耷,慢慢收回目光。
每月十五,剿一座水寨。沈轻顺着水来了。
他在心里给这个人画了个像:这样的人,不会在青山村久留;可只要他留一天,这方圆几十里,就得提着一口气过日子。
——
日头偏西,赵清宴赶着牛车回村。
七品的老黄牛如今拉车如飞,三十里官道,遛弯一般。路过八渡拐,他特意往顾千兰那间土屋的方向望了一眼——院墙里安安静静,烟囱冒着烟。萧一然在里头养伤,养了五日了,五日里那间土屋没传出一点动静,静得像口井。
井底沉着什么,早晚要泛上来。赵清宴收回目光,不去想它。
今夜他有正事。
——
掌灯后,他把后院门闩了。
黄牛拴在老槐下的槽边,八岁的老牲口,骨架粗壮,毛色枣黄,睫毛长长的。原身穷得叮当响,这头牛是全副家当——车是牛拉的,地是牛帮着开的,原身蹲班房那一个月,是孟九娘喂的料。
赵清宴端了一盆温水,搁在槽边,然后把手掌贴在黄牛脖颈上。
"老伙计。"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,"跟我受苦了。今日给你开一开窍。"
星象之力,顺着掌心,缓缓渡进牛的经脉。
天象九法,内功星穹诀——内观己身如观星图,窍穴对应星辰。人身如此,畜身亦如此。牛的经脉比人粗犷,窍位偏沉,星力走起来磕磕绊绊,像推着石磨过沙地。赵清宴不急,一丝一丝地引:心经上的一点暗伤,是前年拉重车落下的;肺络里的积尘,是冬天呛了冷风;腰肾处的淤塞——牛老了,跟人一样,零件先旧的是腰腿。
他把这些暗伤一处一处捋顺,把淤塞一点一点冲开。
黄牛起初不安,蹄子刨地。半炷香后,它忽然不动了,头颈微微仰起,眼睛半阖,鼻孔里喷出长长白白的热气,像泡在温泉里。
月上中天。
星力行至最后一处大窍——牛身如天地,这处大窍对应北极。赵清宴深吸一口气,把那丝星象之力,轻轻点了进去。
"嗡——"
黄牛浑身一颤。
一层极淡的青光,从它皮毛底下一掠而过,快得像错觉。紧接着,枣黄的毛皮上,一层浊汗渗出来,腥臊扑鼻——这是经脉里积了八年的浊物,被逼出来了。黄牛四蹄一软,跪卧在地,胸膛起伏如风箱,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,然后,缓缓站了起来。
它站直的那一瞬,不对了。
肩背凭空拔高了一寸,肩胛处的肌肉隆起成两片弧,四肢上的腱子绷得铁条一样。更要命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牛眼还是牛眼,可里头那点浑浊褪得干干净净,精亮,通透,看人时眼珠会转,会停,会顺着人的目光去看你看的东西。
灵智大开。
赵清宴与它对视了足足三息,忽然笑骂了一句:"七品凝劲。他娘的,你如今比我这张脸还值钱。"
黄牛眨眨眼,低下头,用额角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。粗糙的舌头在他掌心舔了一下,温热。
赵清宴怔了怔。
五百年前世,他证道圣人,万灵俯首,可没有一头畜生,舔过他的掌心。
他抬手,在黄牛脖颈上拍了拍,心里那本账却翻开了另一页——
这方世界,武学外传杀无赦,诛九族。可人之外呢?一头通了灵窍的牛,算是什么?让人瞧出来,是夺宝,还是妖孽?村里人不懂,可世家养的那些鹰犬懂——他们对"异常"两个字,比狗鼻子还灵。
"记着。"他贴着牛耳朵,低声说,"从明儿起,你就是头懒牛。拉车慢,爬坡喘,见谁都耷拉眼皮。你这身劲,只许在没人处使,听明白了?"
黄牛眼珠转了转,慢悠悠地垂下眼皮,当场示范了一遍什么叫"耷拉"——那点精光收得干干净净,又变回一头蔫头耷脑的寻常老黄牛。
赵清宴失笑,解了槽边的绳:"回圈睡吧。"
——
后半夜,他睡得正沉,忽然被一声牛哞惊醒。
那哞声不重,却绵长,从后山方向荡过来,在月牙坡的夜气里滚了三滚。紧接着,村里此起彼伏的狗叫,一声接一声地灭了——全村的狗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。
赵清宴披衣起身,推开窗。
月光下,后山坡空空的。黄牛好好地卧在圈里,头朝里,尾巴朝外,睡得打呼噜。
可后坡的泥地上,月光照出一行清晰的痕迹——从牛圈后门,一直延伸到山径深处。那是蹄印,却又不是寻常蹄印:每个蹄印的四缘,深深陷进土里,印底平滑如镜,像有人把烙铁按进了豆腐。
寻常的牛,踩不出这样的印。
只有蹄上裹着劲,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沉的牛,才踩得出。
赵清宴盯着那行蹄印,看它一路没入山径的黑影里,又看自己脚边——泥地湿软,牛圈后门的插销,好端端地插着。
插销在,牛在,印子也在。
那他方才听见的那声牛哞,和后坡这行没入深山的蹄印——
是这头牛梦里走的,还是有什么东西,借着他家牛的样子,从这村里走了一趟?
夜风从山径上灌下来,凉得刺骨。黄牛在圈里又打起了呼噜,一下一下,稳稳的,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实畜生。
青山村的老辈人有个说法:牛眼精亮过七分,是要遭天妒的。村里那个走了几十年的老更夫,这夜恰在邻村帮工,听闻此事,摸着黑给赵家后院卜了一课,课成,他把卦钱都退了,只留下四句谶,当夜离村:
星梳牛骨夜无声,
蹄下生风惊四邻。
草畜通灵天不许——
泥里留印,印里留人。
后坡那行没入深山的蹄印,尽头处该有什么?若说黄牛七品通灵性、夜里自己上了山——它去找什么?若说不是它——那这村里,还有第二头"牛"么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