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水县逢三逢八,大集。
集从一座桥开到另一座桥。河里的船首尾相接,纤夫的号子压着水声,一递一声。人流从巷子里涌出来,先漫上街,再漫上桥,像一架天车的刮板,把水斗里的浪泼来,又掣去。
赵清宴把牛车拴在桥头老槐下。车上是两张兔皮、一篮干菇,还有赵月娥从箱底翻出来的两匹旧布。
姐姐下了车,先不摆摊,拉着他把集上转了一圈。她在布行门口站住,指着筐里论斤称的碎布头问价,三文一斤,还到两文半。掌柜的不肯,她也不急,蹲下去把布头一幅一幅翻开,拣出三整幅的:
"这几幅完整,按四文一幅单算。余下的论斤,两文。我全要了——不然,我去对面看看。"
掌柜的愣了半天:"娘子好眼力。"
"吃过亏,"赵月娥捆好布头,声音平平,"就记得住了。"
赵清宴没说话,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布捆。布捆不重,他掂着,却觉得比那二百五十两银票沉——银子是讨回来的。这点东西,是她自己挣的。
野味行在桥西第三家。
顾千兰的摊子摆在最边上,一张旧案,几只山鸡野兔,獐子腿用草绳吊着。她坐一条板凳,背挺得直,弓靠在案腿边。
赵清宴刚要招呼,赵月娥扯了他一下。
有人先到了摊前。
那人二十七八岁,白衣洗得发旧,肩背却阔,站在人堆里像一根钉进木板的桩。右手拢在袖中,左腿落地比右腿慢半分——伤没好利索。腰间悬一块玉,玉色温润,雕工极精,往来的人扫一眼,都要再扫一眼。
"这只山鸡,我买了。"他说。
顾千兰抬头,看清是他,眉头先蹙起来:"你的伤没好全,不该走动。"
"躺了五日,躺不住了。"萧一然笑了笑,"这些日子,叨扰姑娘。"
"货钱两清,谈不上叨扰。"顾千兰拿草绳捆鸡,"二十五文。"
萧一然没接鸡,也没掏钱。他看着她,目光不躲不闪,像在打量一件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"你救了我。"他说,"我要报恩。"
"救你的是药,不是我。"
"都一样。"萧一然声音不高,一字一字,说得又轻又稳,"我思来想去,身边缺个人。纳你为侧妃——"
集上的喧嚷没有停,赵清宴却清清楚楚听见了那两个字。
顾千兰捆鸡的手停住了。
"我不想嫁给你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"萧一然笑了。那笑意不深,眼底却有一层东西慢慢翻上来,像深潭底下沉着的东西被搅动了,"你会改变主意的。"
他抬手,把一锭金子搁在案上:"今日你的货,我全要了。姑娘早些回,风大。"
说完他转身就走,左腿那点滞涩,被一身架势硬生生压成了从容。
顾千兰站在案后,没有去碰金子。她解下自己的钱袋,把该找的零钱数出来,连同那锭金子一并装进空布袋,追出两步,扬声:"货钱两清——你的钱,拿回去!"
萧一然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。白衣一闪,没入人流。
赵清宴站在原地,掌心微凉。
四品凝势。只高不低。
这人伤成这样,气血两虚,走起路来仍像一杆上了弦的枪。更麻烦的是那双眼睛——从头到尾,他没看摊上的货,也没看围观的任何人,眼里只有顾千兰。不是恩客看恩人,是猎户看进了套、还不肯认的猎物。
被千两赏银追缉的人,本该缩在阴影里。他偏不。不是不知险——是坐过高位的人,回头再过耗子的日子,比死还难受。这份藏不住的势头,比他的伤更麻烦。
姐姐低声问:"那是谁?"
赵清宴摇头。
他掂量过自己。此刻出手,胜算不足三成;就算拼着经脉再裂几分侥幸赢了——赢了之后呢?这样的人物背后,必有侯门鹰犬。今日他动一根指头,明日这方圆几十里,就要为一具来历不明的尸首陪葬。
二十两买三亩地,一百两卖一条命。底层的账,他刚学会。
日头偏西,人流往回淌。
顾千兰收摊早。牛车慢,晃出镇口没多远,赵清宴便"恰好"跟上了她那辆装野味的独轮车。
萧一然也在。
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青帷小车,不紧不慢,缀在顾千兰车后半里地。不超车,不靠近,就这么缀着——像影子,像债,像一只耐心极好的兽。
到了八渡拐,土屋的院墙已在望。
萧一然下了车,走过去,在院门外站定。他没有进门,隔着一段路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该听见的人听见:
"你等着。"
"我会派人来接你。"
顾千兰的手先落在弓梢上,又缓缓收了回来。她攥住车辕,指节发白:"你敢。"
"我的东西,"萧一然理了理袖口,笑了,"我为何不敢。"
青帷小车走了,车辙碾过官道,一路向南。
赵清宴的牛车停在高处。他看见茶棚的阴影里有两条人影晚走了一步——一个记顾千兰的院墙朝向,一个眯眼打量这条官道。
探子。已经在摸她的底了。
行出不到二里,迎面一个戴毡帽的汉子勒住骡子,朝牛车探身,笑得热络:"这位娘子,打听个地方——前头八渡拐,可住着个打猎的顾姓女子?"
赵月娥扶着车帮,眼都没抬:"不认得。赶你的路。"
汉子又赔笑两句,拨转骡子,慢悠悠退回了茶棚方向。
赵月娥这才偏头,声音压得极低:"老歪,方才在集上,那个白衣人的随从,同他搭过话。"
赵清宴"嗯"了一声。他知道。从那人开口问路起,他就知道了——问路的问的是地方,打听的却是人。
掌灯时分,那间土屋亮起一点灯火。
窗纸上映出顾千兰的侧影。她坐在墙角,怀里抱着什么——是那把净化过的柴刀。她握得很紧,紧到窗纸上那道剪影的指节都凸了起来。她的嘴唇在动,无声无息,像在同谁说话。
这间屋里,照理没有第二个人。
赵清宴在暗处看了很久,把那张脸、那块玉、那句话,一并记进心里那本账。
回村的官道上,桥头那个算命先生拦住了牛车。
集上坐了一日无人问津的那一个。此刻他站在路心,肩上没扛桌子,两手空空,像专程候在这里。
"不给娘子算。"算命先生摆手,一双浑黄的眼珠盯住赵清宴——那颜色像两枚泡了多年的铜钱,"给你算。"
"我没钱。"
"不要钱。"他把一方折好的黄纸拍在车辕上,转身便走。走出两步,又回头,"不收卦金的课,最准。"
赵清宴展开黄纸。
纸上没有生辰,没有卦象,只有八个字,墨迹未干:
鹰过青山,收翅是恩,张爪是债。
他猛地抬头。
官道空空,茶棚空空,暮色四合。风从千崖山的方向下来,凉得不像这个时节。
"你看什么呢?"赵月娥问。
"看天。"赵清宴把黄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天要变了。而变天之前,总得先弄清——天上飞的那只鹰,姓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