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，青山村的狗一齐哑了。

不是睡了，是哑了。村东那条一更天叫三轮的黑犬，喉咙里像塞了把沙，哼哼两声，把脑袋塞进前爪底下。村西老井翻起一串沙泡，咕嘟，咕嘟，打水的人拎着桶站住，没敢再摇辘轳。月牙坡的雾不往山下淌，贴着坡脊一层压一层，白惨惨伏着，像许多穿孝袍的人，齐刷刷看村子。

老辈人有句话：狗哑，是有东西进村前，先把路舔干净了。

顾千兰的院里，灯还亮着。

包袱收好了，一身出门的衣裳。弓擦过了，弦上足了油，靠墙立着。净化过的柴刀横在膝上，她拿软布一遍一遍地擦，擦到刀身照见灯花。

信上写的期限，是今夜三更。

院门没闩。李小渔翻进来，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气。

“收拾包袱做啥子？“她盯住包袱，“你要去哪儿？“

“邻水。“顾千兰说，“赶早集。“

“赶集要擦刀？赶集要半夜动身？“李小渔把短刀往桌上一拍，“顾千兰，你当老子瓜？“

院门外又有动静。孟九娘先进来，身后跟着二狗子、王小虎、陈海生。孟九娘白日里在集上见过那个白衣人，进门就说：“九娘套了二十年猪，看人比看猪准。那人眼里没有活物。“

顾千兰擦刀的手停了。

她把实话说了。前夜院里射进来一封信，侯爷的话：再不应，三日内烧村，从月牙坡烧到张家村，鸡犬不留。今夜三更，就是第三夜。她打算提前走，把祸从村里带出去。

院里静了一会儿。灶膛里的柴火塌下去，迸了一声轻响。

“烧？“李小渔跳起来，“他敢烧一间，老子拆他十间！“

“他手下有五品高手，有兵，有钱。“顾千兰的声音很平，“我们有什么？“

“有命。“陈海生说。这个平日最憨的后生站在门口，把扁担攥得死紧。

顾千兰笑了笑，笑完眼眶是红的：“命留着。青山村几百口人，经不起我拿你们的命去赌。“

“那你的命就活该拿去赌？“孟九娘一步上前，“顾千兰，你听好。今夜你走出这个门，人家照样来烧。因为人家晓得了，这个村子拿一个女人换得动平安。今日是你，明日是哪个？“
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井里。

院角暗处，赵清宴已经站了很久。

她收拾包袱时他就在，她擦刀时他也在。利弊在心底过了一遍又一遍：让她走，村子眼下安了，人心散了，对方未必守信；先例一开，往后人人是筹码。拦，就要出手；出手，就要露。

他最后还是走了出来，趿着草鞋，腰间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柴刀，手里捏着半块没啃完的苞谷粑。

“吵啥子嘛。“他把苞谷粑塞进嘴里，含混不清，“天塌了有高个子顶，你们慌啥子。“

没人来得及答话。

院门外，五条人影无声无息地站定了。

当先一人三十来岁，青衫文士打扮，身后四人短打，一色窄鞘长刀。五人进院，脚步又轻又齐，像五枚钉子钉进土里。

青衫人拱手，姿态斯文，话冷得像井水：“顾姑娘。侯爷仁善，再给你最后一次体面。今夜跟我们走，赏银百两，不伤一村。侯爷还说，你若是应了，他亲自来接。“

“我若不应呢？“

“先烧后杀。“青衫人说得很干脆，像说今天天气不好，“从月牙坡烧起。“

院外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人。村里的汉子扛着锄头扁担远远围着，没人敢上前。火把光把每张脸照得发白。

青衫人环视一周，笑了：“识相。“

他抬手，就要拿人。

“等一下。“

赵清宴凑前两步，吊儿郎当，先把嘴里的苞谷渣吐掉：“这位先生，没得规矩嗦？我们村请人走，历来过三道礼。你们城里人不懂，我教你们。“

青衫人眼皮都没抬：“滚。“

“滚不得。“赵清宴在衣襟上擦了擦手，“人是从我们村里出去的，招呼不打就带走，传出去，青山村的脸往哪儿搁？“

“你的脸？“青衫人正眼看他，从头到脚，像看一条挡道的狗，“你算个什么东西？“

“我算啥子不重要。“赵清宴笑呵呵伸出手，张开五指，“这样。你们五个，我一个一个陪你们耍。你们赢一个，带走一个人。耍不耍？“

青衫人盯了他两息，忽然笑了。他见过不怕死的，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。当着满村的人，跟一个闲汉认输，他丢不起这个脸。

“好。“他侧过身，“成全你。老四，陪他耍。“

第四条人影出列，刀仍在鞘里。一个闲汉，不值得见血。

那人走到场中，赵清宴也走过去，走到一半，脚下像被什么绊了一下，整个人向前一扑。

围观的人心里一沉。

下一瞬，那人倒飞出去，后背撞在院墙上，缓缓滑坐在地，没声了。没人看清是怎么发生的。赵清宴趴了半天才爬起来，拍土，一脸茫然：“哪个在地上挖了坑？“

青衫人的笑僵在脸上。

“老三。“

第三人拔刀。刀出鞘半尺，寒气先到。赵清宴“吓得“往旁边一蹦，正撞进那人怀里，两个滚作一团，像泼皮打架一样翻了三个滚。滚到石磨边，那人后脑磕在磨盘上，闷哼一声，不动了。

赵清宴抱着对方的腿，被压得龇牙咧嘴，半天才把腿搬开，一屁股坐地上喘气：“好凶哦……“

院外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，笑完又觉得不对，赶紧捂住。

青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。两次，两次都是意外，倒下的人都是一招。他朝剩下两人一偏头：“一起。“

“哎，说好的一个一个来！“赵清宴往后躲。

“规矩，“青衫人理了理袖口，“是我家的。“

两条人影一左一右扑上来。刀光夹着夜风，把火把光都压暗了。赵清宴左支右绌，躲得狼狈，脚下像踩了西瓜皮，一个趉趄撞进两人中间。三个人抱成一团，你拉我扯，滚了五个滚。滚到篱笆边，不知谁的膝头顶了谁的下巴，不知谁的手肘磕了谁的后脑，等分开的时候，地上已经躺平了俩，一个压着半畦青菜，一个枕着断篱笆，睡得都很沉。

赵清宴跪在菜畦里，头上挂着片菜叶子，半天没敢动。

院外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。

青衫人一步一步走进场中，缓缓拔刀。月光落在刀身上，像落了一层水。

“闲汉。“他说，“你装得很像。“

“先生，话不能乱说。“赵清宴爬起来，拍掉头上的菜叶，腰间的柴刀连晃都没晃，“我这个人，从小运气好。“

青衫人出刀。

这一刀快得不像八品。刀锋到他咽喉前一寸，被两根手指搭住刀背，顺势往下一引。刀锋贴着衣襟劈空，人却被那轻轻一引带得重心全失。青衫人也是好手，腰身一拧要变招，胸口忽然撞上来一个肩膀。

很轻的一撞，像被人扶了一把。

撞进来的这一瞬，赵清宴眼里有东西亮了一下。杀了他。这三个字从心底浮上来，又沉下去。现在杀不得。杀了，天塌下来，先埋的是全村人。

他耳朵里嗡的一声，天地翻了个个儿。最后一点清醒里，他看见那个闲汉“站立不稳“，一个趉趄摔在他身上，后脑磕在门槛上。

黑暗落下来。

场中站着的只剩赵清宴一个。他揉着腰，把最后一口苞谷粑咽下去，冲围观的村民咧嘴一笑：“看啥子嘛，散咯散咯，回去睡觉。“

没人动。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他。

这一夜，青山村传开一句话：赵老歪走了狗屎运，摔了四跤，撞翻了五个带刀的。

只有门缝里那双眼睛，从头到尾没眨过。

顾千兰看见了全部。别人看结果，她看过程。扶她时顺势搭在敌人肘弯上的两指，滚作一团时恰好磕在磨盘上的后脑，还有最后那一撞。那不是运气。运气没有准头，那个有。

赵清宴转身往家走。经过她院门时，右手拢在袖子里，掌心旧鞭伤裂了，血把袖口洇热了一片。

他把这口气压回心底，压进那本账里。

萧一然。他在心里写这个名字，写完又合上。

官道口，最先倒下的老四悠悠转醒，看见五个同伴不知被谁捆成一串，自己和领头却只伤了皮肉。他连滚带爬解开绳子，背着青衫人逃也似的上了官道。

赵清宴站在暗处看着，没拦。

得有人回去报信。报青山村有个硬茬子，也报这里的水，比侯爷想的深。

同一夜，林家偏屋，灯芯烧到最后一截。

林阡阡在灯下坐着，膝上摊一个本子。她提笔，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，写完看了很久。

“赵老歪，你不对劲。我要看看你到底是谁。“

她合上本子，塞进枕头底下，吹熄了灯。

窗外没有星子。月牙坡的雾还站着，一动不动。一只麻雀大小的灰影掠过院墙，落在窗棂上，歪着头，朝窗纸里看。

枕头底下，那半页纸露出一个角。

灰影盯着那个角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生了眼睛的小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