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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章 咬手的铜钱


天没亮透,村西老井先出了事。

打水的孙婆婆第一桶水上来,桶底沉着个东西,黑乎乎锈成一坨。捞出来看,是个铁盒,合页锈死了,得拿石头砸。半村人都被吵起来,围在井台边上看。砸开,里头没有钱,没有银,只有一把烂成絮的线香,和一枚铜钱。

铜钱是前朝的钱,绿锈糊满了,方孔里塞着泥。

人群里发出一声整齐的叹气,像集体丢了一回钱。

王麻子挤在最前头,半宿没睡踏实的眼珠子瞬间就圆了。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三息,趁孙婆婆掂铁盒的工夫,两根手指一探,把铜钱捏进了手心,动作熟得像从自家抽屉里拿。

没人看见。除了井台石缝里,那一线黑幽幽的水光,晃了一下。

晌午,村口的黄桷树下。

这棵树比村子老,气根垂下来像一挂挂门帘。树下是村里的账房,闲人的账目都在这里清算:谁家的鸡啄了谁家的菜,谁欠谁三十文。王麻子坐在青石板上,面前摆着一小堆铜板,一个一个地数,数完一遍,再数一遍。

他数钱的手很稳,指头粗短,指甲缝里是黑的。这是他全身上下最诚实的地方,心里想什么,指头先动什么。

他在想赵老歪。

这村里刨食的人,进项出项,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。张家三亩水田,李家一头骡子,谁在外头做了短工,谁夜里摸了牌桌,他都有数。唯独赵老歪,近来像个窟窿,看不透底。

上个月还是人嫌狗厌的贼坯子,偷鸡赊账,见天跑路。如今呢,柴刀是新的,牛车上足了油,前儿夜里五个带刀的叫他摔翻了,官府连个动静都没有。这钱,从哪儿来?

黄桷树上掉下一根须根,抽在他脖颈上。

王麻子把钱一拢,站起身。跟一跟。跟住了,这杯羹就有他一口。

跟踪这一趟,把他气得够呛。

赵老歪出村的过程平淡得像一碗白水。先到瞎眼婆婆家还了个筐,替人劈了两根柴;又在豆腐摊上站了一刻,帮孙四搬了三板豆腐,得了一碗豆花,蹲在墙根吃完,把碗还回去,还在人家水缸里舀了瓢水漱口。一举一动,干净得挑不出一根刺。

干净过头了。王麻子在茶棚里啐了一口。真正干净的人不是这样活的,手上多少有点不干净的事。赵老歪这种干净,是拿水一遍一遍冲出来的,冲给谁看呢?

晌午后,货栈那头有了动静。

一支商队从西街过来,五辆大车,插着镖旗,领头的是镇上收山货的马老板。王麻子看见赵老歪迎上去,同那管事模样的人说了半炷香的话,拱手,交接,一个蓝布小包从管事手里递过来,赵老歪掂了掂,塞进怀里。

王麻子的呼吸粗了。

护镖?走脚?不对。他一个泼皮,镖局凭什么用他?那就是私活。私活就是黑钱。黑钱就有来路,有来路,就能分一杯羹。

王麻子以为这条线索是他盯出来的。

晌午的日头底下,被盯的人从头至尾都晓得。

茶棚的苇席后头,赵清宴把空碗还给摊主,听着席子外那条尾巴的动静,一样一样在心里记账。喘气粗,鞋底重,蹲下去膝盖咯吱响,是个熬了半宿的人。再有那股味儿。贪的人身上都有股味儿,不是钱臭,是想钱想狠了的焦气。

是王麻子。村里数得着的几条狗,这条最顾家,也最急嘴。

他不打算回头。回头一次,狗就夹了尾巴;不回头,狗才敢往家跑,把闻见的肉味,学给家里人听。

有些东西他自己撒不出去。灵雀太扎眼,快脚太费钱。一条贪狗跑出去的路,倒是稳当。

只是狗跑出去,会惊动什么样的主人家,此刻他还看不见。若惊动的是那个"张",这一趟就值。若不是,也省得他一处一处去敲门。

王麻子没敢跟太近。有些东西他这种人懂,跟太近,会丢命。他蹲在桥头,一直看到商队出了镇,赵老歪的牛车晃晃悠悠上了官道,才一猫腰,往镇里钻。

镇上,张记商号。

门脸不大,三开间,前头杂货,后头收货。王麻子在后巷拍门,报上名号,塞了五文钱门包,被领进后院。

管事的姓什么他不知道,都叫他朝奉。

王麻子把赵老歪卖了。身高长相,柴刀不离身,五个带刀的栽在他手里,近来忽然有了进项,今儿又同商队接私活。他讲得眉飞色舞,末了搓着手:"朝奉,这消息,值几个钱?"

朝奉没答话,拿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字。记到"兵刃"一处,笔停了。

"使什么兵刃?"

"柴刀。"王麻子比划,"别在腰上,从不离身。"

"什么样的柴刀?"

"就是柴刀嘛。"

朝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没什么温度,王麻子后脖颈的汗毛却立了一下。

"五十文。"朝奉推过来一小串钱,"往后他那头的动静,先来报我,别声张。"

王麻子捧着五十文,笑得见牙不见眼,连声应着退出后院。他前脚出门,后院的帘子就掀开了,里头有人把那张纸接了进去。

王麻子不知道张记收这些做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知道这五十文挣得轻省,甚至哼起了小调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张记收的不是消息,是人。那一页写着"青山村赵老歪"的纸,当天夜里就送出城,往大月乡方向去了。

张记的"张",是不是那个"张"?

黄昏,赵清宴的牛车回了村。

林家院墙外,林阡阡抱着一捆猪草,像恰好路过。

赵清宴把车拴好,背对着她,先开了口:"你数东西的时候,右手食指先在掌心里点一下。那五个人,你数过不止一遍。"

林阡阡抱着猪草的手,紧了一紧。

她是来确定一件事,不是来打草惊蛇的。可她还一句话没说,底就先叫人揭了一层。她绕到光里来,站定:"赵老歪。前儿夜里,你摔翻那五个人,摔得太巧了。"

"运气好。"

"我数了。"她说,"五个人,倒下的工夫加在一起,没过一盏茶。我爹种地,我叔读书,我这双眼看人,看了十七年。"她往前半步,盯着他,"你从前偷鸡,跑不过狗。如今五个带刀的,近不了你的身。"

赵清宴不说话了。

黄昏的光斜下来,把他脸上那层痞气照得半明半暗。

"你到底是谁?"她问。

这问题来得太直,直得没有回环的余地。他可以说一个谎。可她这双眼,一个谎要配第二个谎来养,养着养着,就成了债上加债。

"一个欠了债的人。"他说。

"欠谁的?"

他沉默。

院墙那头,林媛媛的屋里亮起了灯。他的目光越过林阡阡的肩头,落在那扇窗上,很久没有移开。

林阡阡顺着他的目光回头。灯火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
她今夜是来揭人的。走的时候她头一回觉得,自己问错了问题。

同一夜,王麻子躺在床上数钱。

五十文,加上白日里井边摸的那枚锈钱。他把铜钱举到月光底下看,绿锈里透出一点模糊的字,看不清,也不值钱。他看了会儿,随手一抛,铜钱叮的一声,滚过床沿,掉在地上,一路滚出屋门,滚过院坝,滚到村西老井的井台上,贴着石缝,不动了。

白日里还有桩小事。孙婆婆逢人便说,那铁盒原是她祖上传下来的,里头本有一对银镯子、一吊钱,全叫人摸走了。村人笑她:盒子砸开那阵,半村人都看着,里头就一把烂香一枚锈钱。孙婆婆急了,说这井惯会吃人的东西,镯子定是井吞了。没人信她。

只有村西老井知道。井台石缝里,那枚锈钱躺着,黑幽幽的水光晃了一下。

老辈人说,井收谁的东西,是给谁记账呢。记下的账,早晚连本带利,要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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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主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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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主辞

作者: 月下蝶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