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这一夜,霜没下在村里。
村东的稻田是干的,张家村的屋檐是干的,只有月牙坡往后山的那一面,霜从山脚排到山顶,一级一级,像一架白的梯子。像有什么东西,昨夜从山里一步一步走上了天。
早起的村人围着看了半天,没人敢踩。孙婆婆说,霜梯是山神收脚印呢,收了脚印的东西,往后就不再走这条路了。
辰时,镇上。
集市口围了一圈人,中间站着个青布直裰的管事,身后两个伙计,脚边摊着七八只空背篓。管事手里拈一根枝条,正同人说话。
"烈阳朱果,三两一枚,现钱。"
排队的是几个赶山客。最前头那个五十来岁,左手少了两根指头,背篓里躺着几株草药,根上还带着湿泥。
"朱果要后山深处的背阴崖才有。"老赶山客哑着嗓子,"前些日我进去过一回,走到二道梁子就不敢走了。那里的鸟不落窝,兽不过岗。谢府上的爷要收,得加钱。"
"加多少?"
"一条命的钱。"
人群里有人笑,没人当真。管事的也笑,笑完说:"三两就三两。后日这个时辰,还在这儿,收十枚。死了的,不记账。"
赵清宴蹲在三步外的墙根下,手里捏着要给破屋那群孩子带的盐包。
他的目光在那管事的直裰上停了一瞬。青布无纹,腰间那条皮带却不便宜,是谢家酿酒坊发的那等油浸牛皮带。谢家的人亲自到镇口收山货,收的还是只有深处才有的东西。
再看那几个赶山客。缺指的,瘸腿的,最年轻的不过二十出头,眼里已经有了老人才有的那种黄。
底层的营生,他看了五百年,越看越新。
白日他要进山,先去借弓。
顾千兰在院里修她那扇破门。他把来意说了,她上下打量他:"你会拉弓?"
"不会。"
"那你借什么弓。"
"装了样,总得像一点。"
顾千兰盯着他看了两息,把弓扔过来,又扔过来一壶箭。"死了人就别还了。"
他走出十几步,身后又追来一句:"弓弦昨儿刚换的,别糟践。"
他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
后山的霜比村里重。
二道梁子往上,鸟不叫,虫不鸣。他的脚踩在霜上,霜不响。这座山有不对劲的地方,他知道,但此刻还不是招惹的时候。他来,只为一头猪。
猪在橡树林边找到了他。
两百来斤,獠牙半尺长,鬃毛上挂着霜碴。人还没看见它,它已经先听见了人,四蹄刨开冻土,冲锋过来,像一辆翻了的小车。
一拳。多了,这具身子要裂;少了,交代不过去。
他想起搏龙十三击的第一式,龙脊起手。这一招在前世能崩开半面山壁,如今他取千分之一。
侧身,让过獠牙,拳落在太阳穴上。
收着力打人,比放着力打人难十倍。千分之一还是过了。野猪没有飞出去,原地塌下去,耳孔渗血,死了。他的虎口也裂了,他随手在裤缝上蹭掉。
他从壶里抽了支箭,插进猪的眼窝,又拔出来,插回壶里。想了想,再抽出来,搁回眼窝上。
像样了。
两百斤的猪背上肩,他走得像挑了担苞谷。半道上遇见两个赶山客,吓得贴岩让路。缺指的那个盯着他肩上的猪,看了半天:"这猪,一箭?"
"一箭。"
"哪个坡打的?"
"二道梁子外头。"
缺指的没再说话。看他的眼神,像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还顺了坟主一袋米的人。
镇上肉摊。
屠户翻着猪膘,嘴皮子比刀快:"两百斤是毛秤,下水我留下,骨头剔走一半,皮子还值几个钱。给你二十五文,公道价。"
二十五文。一头两百斤的野猪。
赵清宴看着他的手。那双手宰了半辈子猪,指头肚上全是茧,茧上全是油。全镇的屠户都这么收,收了三十年。收到赶山客一辈子进不起深处,收到卖药的谢家把三两一枚喊成公道。
他把猪放下了:"成交。"
屠户反倒愣住,大概头一回见着不还价还这么痛快的,临了多搭了半副猪下水:"拿回去熬汤。"
路过首饰摊,木簪躺在摊布最底下,三分文的货色,簪头雕了朵栀子,雕得歪歪扭扭。
他蹲下来,把二十五文数了一遍。够买盐,够买米,够把那群小的的汤熬稠些。也够买这根簪子。
五百年前,他送人东西,送的是一整条山脉的矿脉图。如今一根木簪,他挑了一刻钟。
回程路过街口,一个收旧书的摊子拦了他的视线。摊主五十来岁,眼皮耷拉,面前竖块小牌:收拳谱剑谱,来者不问。衙门墙上禁武的告示还贴着浆印,这人就在斜对面收秘籍。
赵清宴在摊前蹲下,随手翻那摞旧书。翻到一本《四平枪谱》,看了两页,放回去。
"这一页,抄错了。"
摊主的眼皮抬起来,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把柴刀上。"客官识货?"
"不识。"赵清宴站起身,"瞎说的。"
他走出两步,摊主在后头慢悠悠开口:"真谱子什么价,客官有货的话,好商量。"
赵清宴没停步。
隔壁摊子收话本,牌子上写:收奇闻故事,长短不论,要新,要奇。他扫了一眼,忽然想笑。他肚子里有五百年的存货,随便漏一本出去,够这镇子热闹十年。
书能换钱,也能招眼。眼下这点家底,招不起。他把这个问题按进心里那本账。
傍晚,他还弓。
顾千兰接过去,先掂弓,再看他虎口的血痂。"猪撞的。"赵清宴说。她没拆穿,把弓挂回墙上。目光扫过院外,篱笆上两根朽桩换成了新的,桩上的木茬还白着。
她看了两息,什么都没说。
赵清宴转身走了。走到院墙拐角,身后飘来一句:"下回借,吱声。"
夜里,林家。
林媛媛的屋在后院偏房。他来过这条路。上回来的时候,是往食盒里搁蒙汗药的那一夜。
窗纸上映着灯。他把木簪用草纸包了三层,压在门槛内侧。压完,退后一步,想了想,又拿回来,拆开草纸,露出簪子,再压回去。
纸包着的,像偷的。露出来的,才算送。
他翻墙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停下,回头。屋里没有动静。他忽然想,她要是冲出来问,他说什么。想了三句,都不像样。
算了。这回没回头。
他一路踏着霜走。从林家后墙到月牙坡脚,脚印一串,结结实实钉在霜上,像那架霜梯,又朝下添了几级。
林媛媛起夜,门槛上硌了脚。
草纸上卧着一根木簪,簪头一朵栀子,歪歪扭扭。
她愣住。
第一个念头是王富贵。念头刚起,自己就否了。王富贵送她东西,银的,金的,镶珠的,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半条街都知道。木簪?王富贵认不得木头。
那是谁?
她把簪子捏在手里,站到窗前。
后院霜白。霜上有一行脚印,从墙根起,到门槛,又折回墙根,翻过墙去了。一步是一步,很深,朝着后山的方向。
后山的方向,那架霜梯还没化,一级一级,白得发蓝。
脚印一步一步走远了,走得很稳。山神今夜没有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