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涯山的雾,这一夜开始往山下走。
雾本是不走的。它起了,它散,它贴着山脊过夜,多少年了都这样。这一夜,它却像被什么从深处推着,一层一层,漫过二道梁子,漫过鸟不落窝的老林子,往山脚压。
山脚下的人们睡熟了,只当要变天。
没有人看见,雾最深的地方,有三点火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林家后院,天蒙蒙亮。
林媛媛坐在床沿,掌心摊着那根木簪。
簪头的栀子歪歪扭扭,她拿指腹摩挲了一遍又一遍,摩挲得发热。王富贵送她的金钗银钏,她从来随手一搁,那些东西亮,亮得满屋子都知道。这根木簪不亮,木头的颜色,越摸越润。
多希望是王富贵。这个念头又冒上来一次,又被她按下去一次。王富贵认不得木头,她比谁都清楚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她慌忙把簪子塞进枕头底下,塞完,又取出来,想了想,别进了贴身小衣里。
前院,丁玉香的骂声飘过来,骂林玉龙挑水洒了一路。灶房里,玉龙蹲在灶门口烧火,半边脸让火光映着,见她进来,从灶灰里刨出个烤红薯,塞给她。
"姐,你今儿起得早。"
她挨着他蹲下,剥开红薯,烫得两只手来回倒。半天,装作随口问:"前儿夜里,你听见啥动静没有?"
"啥动静?"
"就是……有人到咱家门口来过没有。"
林玉龙拿火钳的手停了停。"有。"他说,"后半夜我起夜,瞅见后墙根那儿杵着个影子。"
"谁?"
"没瞅清脸。"他把火钳往灰里一插,"就那个走路的样,弓着个背,脚底下跟不沾土似的。像赵老歪。"
灶膛里一根柴啪地爆了个火星。
林媛媛把红薯掰成两半,一半塞回他手里。"吃你的。"
她低着头啃那半个红薯,啃得很慢。像赵老歪。玉龙说不准,她不能怪他说不准,深更半夜一个影子,谁能把脸看清。可正是这个"像"字,比一记耳光还重。她想起窗下那行霜上的脚印,一步是一步,往山里去。
是赵老歪。她说不清凭什么认定,反正心里那个底,落了。
"姐,你问这个做啥?"玉龙瞅她。
"没啥。"她拍拍手上的灰,"火别烧太旺,费柴。"
辰时,镇上。
集口茶棚里坐满了带刀的人。山匪压着毡帽,帮派的人缠着青布臂,闲汉趿着草鞋,两个哭丧客把哭丧棒横在膝上,棒头磨得精光,早当了棍使。角落里还坐着两个赶夜人,灯笼搁在脚边,人没睡,灯先困了。
谢家管事坐在正中,两个伙计立在身后。
"烈阳朱果,府里定价五百两一枚。"他抿了口茶,"给诸位的价,二百两。十枚,现钱。"
茶棚里嗡了一声。
五百两,是府里拨给三少爷续命的银子。二百两,是山里人拿命换的价。中间那三百两,是管事自己的。这笔账两头都对得上:府里看的是单子,山里人看的是现银,谁也不问中间那段哪去了。
赵清宴蹲在墙根下听着。这套把戏他见得多了。上头一张大口,底下一群饿鬼,中间一个中人,两头都吃。
缺指的老赶山客把残手按在桌上:"二百两,是买命的钱。爷,深处的东西今年格外躁,鸟都搬了家。得加。"
"加不了。"管事把茶碗一顿,"后日午时,背阴崖,收十枚。采不到的,不候。"
有人小声问:"这果子,到底金贵在哪?"
管事难得有了耐心:"千年的烈阳朱果,破境的药,续命的引。练武的吃了,冲关如喝凉水;寿数尽的吃了,多活五年。府里三少爷废着经脉等它吊命。这么说吧,一枚果子换十条命,都是贱卖。"
茶棚里静了一瞬,随即更热闹了。浪人按紧了斗笠,侠客把剑挪到膝上,连哭丧客都把哭丧棒重新攥了一遍。
二百两,够买三十亩良田,够娶三房媳妇,够一个泥腿子换三辈子。谁不心动?
后日午时,背阴崖。
进山的不止赶山客。山匪、帮派、闲汉、泼皮,跟着执夜的灯笼,一路翻上二道梁子。谢家管事带着两个伙计押在队尾,装银的铁匣在车上,一路响得人心里发痒。
朱果只有一株。
它长在背阴崖的石缝里,通体赤红,像石壁上挂的一盏小灯笼。
缺指的老赶山客第一个赶到崖前,凑近看了一眼成色,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:"千年的!这是千年的货!"
这一嗓子,把所有人喊上了崖。
也是他,第一个伸手去采。
第二个伸手之前,先捅了他一刀。
后面的事就乱了。没有人喊打,也没有人退。三十几个人围着一株红果子,先是互相看着,看着看着,就动了手。
刀口都在背后。摔倒的人再没有爬起来,站着的人越来越少,血顺着石缝往下淌,淌成几条细线。
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的赶山客,从动手起就退在圈子外。别人杀红了眼,他拣了块石头坐下,低着头,数人。等崖前只剩最后一个站着的,他才起身,拍了拍土,走到崖前,把朱果连枝掐下来,三层油布裹了,塞进怀里。
然后他冲着一地的人,拱了拱手。
"诸位,得罪。"
没有人答他。
谢家管事挤出人群,伸出手:"果给我验一验,二百两,一个子不少。"
年轻人把怀里的油布包按了按:"老爷,如今它涨价了。"
"涨多少,你开口。"
就在这时,崖上的天暗了一瞬。
不是云。是一个人从天上下来,灰袍兜着风,像一只收翅的鹞子,落在崖前那块青石上。落地没有声音,整座背阴崖却静了。
还活着的十几个人,膝盖一齐发软。
"好热闹。"灰衣人环视一周,笑了一声,"锻骨的料子,聚气的身手,也配碰这个?"
没有人敢答话。
"争吧。"他往前走了两步,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,"争得越凶,这山越高兴。"
管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:"这位爷,这果是谢家订下的,府里拨了五百两,你开个价,我让给你。"
"五百两?"灰衣人笑了,"府里拨五百,你给山里人报二百,中间那三百两,喂了谁?老子今日替谢家除个蠹虫,再借果子一用,两清了。"
管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:"你……你是何人?"
"悬赏榜上,第三位。"灰衣人负手而立,"楚辞。"
管事死死攥着拳:"谢家,记下了。"
"记重些。"
楚辞不再理他,转向那年轻人,伸出手,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:"拿来。借你一条命,助我登阶,你不亏。"
年轻人后退了半步。
只退了半步。
刀光一闪。年轻人又往前跑出三步,脖颈上才觉出凉,再两步,人倒了,再没起来。
楚辞从尸体怀里取出油布包,掂了掂,收进袖中,自始至终,没看那尸体第二眼。
山风变了。
朱果离崖不到一炷香,背阴崖后头的雾立了起来。不是散,是立起来,像一堵墙从深处往外推。雾墙后头,响起沉重的蹄声,一下,又一下,踩在人心口上。
楚辞的笑淡了些。他侧头听了听,啧了一声:"这山,有点邪。"
话音没落,人已经退到十丈外,再一晃,灰影没入林中,快得像从没来过。
山脚的鸟先慌了。成千上万只鸟从千涯山的所有沟里腾起来,黑压压掠过山脊,不落脚,不盘旋,朝着低处,朝着有人的方向,逃。
背阴崖上方的老松树上,赵清宴蹲了已有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里,他把崖下每个人的刀法看了两遍,把雾的厚薄数了三遍。五百两银子,三十几条命,一条命合十几两。这笔账在千年朱果面前不亏;在这座山的账上,也不算稀罕。
他不是没算过自己下场。楚辞落地的一刻,他称过了对方的斤两:武藏巅峰,半只脚已踏进凝势。这样的对手,他这具身子拼着裂一回经脉,留得下。留人之后呢?山里那东西已经睁眼,他没有第二条命往里填。
所以他看着,记着。那口刀,窄,反手,从天上来;那个人,姓楚名辞,急着拿一枚果子的命去换四品。需要朱果冲关的人,眼里都有同一种火,这种火,比山里的东西跑得快。
这两条,将来都比一枚果子值钱。
赵清宴站起身,拍了拍肩上的松针。
"山要收账了。"他轻声说。
青山村,掌灯时分。
林媛媛睡不着,把那根木簪从贴身小衣里取出来,又放回去,又取出来。
赵老歪。
她想起这个人,就想起食盒,想起蒙汗药,想起老槐树上那些鞭子。村里人说他死了又活了,活了像换了个人。换了个人,先摔翻了五个带刀的,如今,深更半夜,在她家门口转。
他想干什么?
她的手不自觉地落到小腹上。
那里的秘密,连她娘都不知道。
他……他知道了?
窗外,村里的狗一齐叫起来,叫了两声,又齐齐哑了。
她吹熄了灯,没脱衣裳,靠着墙,坐了一整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