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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3 章 收账


千涯山的雾,这一夜开始往山下走。


雾本是不走的。它起了,它散,它贴着山脊过夜,多少年了都这样。这一夜,它却像被什么从深处推着,一层一层,漫过二道梁子,漫过鸟不落窝的老林子,往山脚压。


山脚下的人们睡熟了,只当要变天。


没有人看见,雾最深的地方,有三点火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

林家后院,天蒙蒙亮。


林媛媛坐在床沿,掌心摊着那根木簪。


簪头的栀子歪歪扭扭,她拿指腹摩挲了一遍又一遍,摩挲得发热。王富贵送她的金钗银钏,她从来随手一搁,那些东西亮,亮得满屋子都知道。这根木簪不亮,木头的颜色,越摸越润。


多希望是王富贵。这个念头又冒上来一次,又被她按下去一次。王富贵认不得木头,她比谁都清楚。


门外有脚步声。她慌忙把簪子塞进枕头底下,塞完,又取出来,想了想,别进了贴身小衣里。


前院,丁玉香的骂声飘过来,骂林玉龙挑水洒了一路。灶房里,玉龙蹲在灶门口烧火,半边脸让火光映着,见她进来,从灶灰里刨出个烤红薯,塞给她。


"姐,你今儿起得早。"


她挨着他蹲下,剥开红薯,烫得两只手来回倒。半天,装作随口问:"前儿夜里,你听见啥动静没有?"


"啥动静?"


"就是……有人到咱家门口来过没有。"


林玉龙拿火钳的手停了停。"有。"他说,"后半夜我起夜,瞅见后墙根那儿杵着个影子。"


"谁?"


"没瞅清脸。"他把火钳往灰里一插,"就那个走路的样,弓着个背,脚底下跟不沾土似的。像赵老歪。"


灶膛里一根柴啪地爆了个火星。


林媛媛把红薯掰成两半,一半塞回他手里。"吃你的。"


她低着头啃那半个红薯,啃得很慢。像赵老歪。玉龙说不准,她不能怪他说不准,深更半夜一个影子,谁能把脸看清。可正是这个"像"字,比一记耳光还重。她想起窗下那行霜上的脚印,一步是一步,往山里去。


是赵老歪。她说不清凭什么认定,反正心里那个底,落了。


"姐,你问这个做啥?"玉龙瞅她。


"没啥。"她拍拍手上的灰,"火别烧太旺,费柴。"


辰时,镇上。


集口茶棚里坐满了带刀的人。山匪压着毡帽,帮派的人缠着青布臂,闲汉趿着草鞋,两个哭丧客把哭丧棒横在膝上,棒头磨得精光,早当了棍使。角落里还坐着两个赶夜人,灯笼搁在脚边,人没睡,灯先困了。


谢家管事坐在正中,两个伙计立在身后。


"烈阳朱果,府里定价五百两一枚。"他抿了口茶,"给诸位的价,二百两。十枚,现钱。"


茶棚里嗡了一声。


五百两,是府里拨给三少爷续命的银子。二百两,是山里人拿命换的价。中间那三百两,是管事自己的。这笔账两头都对得上:府里看的是单子,山里人看的是现银,谁也不问中间那段哪去了。


赵清宴蹲在墙根下听着。这套把戏他见得多了。上头一张大口,底下一群饿鬼,中间一个中人,两头都吃。


缺指的老赶山客把残手按在桌上:"二百两,是买命的钱。爷,深处的东西今年格外躁,鸟都搬了家。得加。"


"加不了。"管事把茶碗一顿,"后日午时,背阴崖,收十枚。采不到的,不候。"


有人小声问:"这果子,到底金贵在哪?"


管事难得有了耐心:"千年的烈阳朱果,破境的药,续命的引。练武的吃了,冲关如喝凉水;寿数尽的吃了,多活五年。府里三少爷废着经脉等它吊命。这么说吧,一枚果子换十条命,都是贱卖。"


茶棚里静了一瞬,随即更热闹了。浪人按紧了斗笠,侠客把剑挪到膝上,连哭丧客都把哭丧棒重新攥了一遍。


二百两,够买三十亩良田,够娶三房媳妇,够一个泥腿子换三辈子。谁不心动?


后日午时,背阴崖。


进山的不止赶山客。山匪、帮派、闲汉、泼皮,跟着执夜的灯笼,一路翻上二道梁子。谢家管事带着两个伙计押在队尾,装银的铁匣在车上,一路响得人心里发痒。


朱果只有一株。


它长在背阴崖的石缝里,通体赤红,像石壁上挂的一盏小灯笼。


缺指的老赶山客第一个赶到崖前,凑近看了一眼成色,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:"千年的!这是千年的货!"


这一嗓子,把所有人喊上了崖。


也是他,第一个伸手去采。


第二个伸手之前,先捅了他一刀。


后面的事就乱了。没有人喊打,也没有人退。三十几个人围着一株红果子,先是互相看着,看着看着,就动了手。


刀口都在背后。摔倒的人再没有爬起来,站着的人越来越少,血顺着石缝往下淌,淌成几条细线。


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的赶山客,从动手起就退在圈子外。别人杀红了眼,他拣了块石头坐下,低着头,数人。等崖前只剩最后一个站着的,他才起身,拍了拍土,走到崖前,把朱果连枝掐下来,三层油布裹了,塞进怀里。


然后他冲着一地的人,拱了拱手。


"诸位,得罪。"


没有人答他。


谢家管事挤出人群,伸出手:"果给我验一验,二百两,一个子不少。"


年轻人把怀里的油布包按了按:"老爷,如今它涨价了。"


"涨多少,你开口。"


就在这时,崖上的天暗了一瞬。


不是云。是一个人从天上下来,灰袍兜着风,像一只收翅的鹞子,落在崖前那块青石上。落地没有声音,整座背阴崖却静了。


还活着的十几个人,膝盖一齐发软。


"好热闹。"灰衣人环视一周,笑了一声,"锻骨的料子,聚气的身手,也配碰这个?"


没有人敢答话。


"争吧。"他往前走了两步,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,"争得越凶,这山越高兴。"


管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:"这位爷,这果是谢家订下的,府里拨了五百两,你开个价,我让给你。"


"五百两?"灰衣人笑了,"府里拨五百,你给山里人报二百,中间那三百两,喂了谁?老子今日替谢家除个蠹虫,再借果子一用,两清了。"


管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:"你……你是何人?"


"悬赏榜上,第三位。"灰衣人负手而立,"楚辞。"


管事死死攥着拳:"谢家,记下了。"


"记重些。"


楚辞不再理他,转向那年轻人,伸出手,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:"拿来。借你一条命,助我登阶,你不亏。"


年轻人后退了半步。


只退了半步。


刀光一闪。年轻人又往前跑出三步,脖颈上才觉出凉,再两步,人倒了,再没起来。


楚辞从尸体怀里取出油布包,掂了掂,收进袖中,自始至终,没看那尸体第二眼。


山风变了。


朱果离崖不到一炷香,背阴崖后头的雾立了起来。不是散,是立起来,像一堵墙从深处往外推。雾墙后头,响起沉重的蹄声,一下,又一下,踩在人心口上。


楚辞的笑淡了些。他侧头听了听,啧了一声:"这山,有点邪。"


话音没落,人已经退到十丈外,再一晃,灰影没入林中,快得像从没来过。


山脚的鸟先慌了。成千上万只鸟从千涯山的所有沟里腾起来,黑压压掠过山脊,不落脚,不盘旋,朝着低处,朝着有人的方向,逃。


背阴崖上方的老松树上,赵清宴蹲了已有两个时辰。


两个时辰里,他把崖下每个人的刀法看了两遍,把雾的厚薄数了三遍。五百两银子,三十几条命,一条命合十几两。这笔账在千年朱果面前不亏;在这座山的账上,也不算稀罕。


他不是没算过自己下场。楚辞落地的一刻,他称过了对方的斤两:武藏巅峰,半只脚已踏进凝势。这样的对手,他这具身子拼着裂一回经脉,留得下。留人之后呢?山里那东西已经睁眼,他没有第二条命往里填。


所以他看着,记着。那口刀,窄,反手,从天上来;那个人,姓楚名辞,急着拿一枚果子的命去换四品。需要朱果冲关的人,眼里都有同一种火,这种火,比山里的东西跑得快。


这两条,将来都比一枚果子值钱。


赵清宴站起身,拍了拍肩上的松针。


"山要收账了。"他轻声说。


青山村,掌灯时分。


林媛媛睡不着,把那根木簪从贴身小衣里取出来,又放回去,又取出来。


赵老歪。


她想起这个人,就想起食盒,想起蒙汗药,想起老槐树上那些鞭子。村里人说他死了又活了,活了像换了个人。换了个人,先摔翻了五个带刀的,如今,深更半夜,在她家门口转。


他想干什么?


她的手不自觉地落到小腹上。


那里的秘密,连她娘都不知道。


他……他知道了?


窗外,村里的狗一齐叫起来,叫了两声,又齐齐哑了。


她吹熄了灯,没脱衣裳,靠着墙,坐了一整夜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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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主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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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主辞

作者: 月下蝶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