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村的人活了几十辈子,头一回看见麂子下山。
天没亮,几十头麂子从千涯山下来,穿过月牙坡,穿过村子,不停蹄,不抬头。竹叶村的竹林里,竹鼠搬了家,一路奔着官道去。张家村最凶的那条老狗,头一回没叫,领着一窝崽,夹在麂子群里跑。
畜生逃难,比人诚实。
后半夜漫到山脚的雾,天亮时停在了那里,像等什么东西。
李小渔家的酒气,三天没散过。
她扛着半扇野猪肉进门的时候,她爹正陪着两个外人喝酒。桌上摊开一张契,契上按着红手印。她娘缩在灶门口,眼睛肿得像桃。
"爹,啥契?"
没人答她。
她把野猪肉往案上一墩,走过去,看清了契上的字。她不认得多少字,但"卖身"两个字,她打小便在镇上牙行的墙上见过。
"爹!"
她爹缩着脖子,不敢看她。上首的干瘦中人呷了口酒,起初是慢悠悠的。
"闺女家,嗓门这样大,难怪卖不上好价。"他把契往灯前凑了凑,"二十两,你爹画了押,明早带人。"
"老子不去。"
"由不得你。"
她娘扑过来抱住她的腿,哭不出声。她爹蹲在门槛上抱着脑袋。她那个好吃懒做的弟弟躲在门后,眼里有怕,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:债,不用他还了。
中人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:"你们懂啥?如今是什么年月?皇帝的病榻前,九个儿子抢一张椅子!四省发大水,七省闹蝗虫,赈灾的米运出京城,到灾民手里,剩一把糠!"
他一把拍在桌上,茶碗跳起来,酒溅出一圈。
"就这样,荆州府的河里蹦出一条金鲤鱼,鱼肚子里掏出字来!金鲤一只眼,挑动荆州天下反!张仙人转世的大将军,振臂一呼,流民、盐枭、矿徒全去了!"
他爹捧着酒碗接得飞快,像背过许多遍:"跟着起事,有粮吃。"
"就是这个话。"中人说到此处,反倒收了声,俯下身,压低了嗓子,像这屋里每个人都配听他分享一个秘密,"湖广地面上,最有头脸的,就是大月乡那位张大将军。这丫头去了,三年契约,伺候贵人,虽是个奴,好歹顿顿饱饭。"
他的指尖在契上点了点。
"二十两。你们这破屋,三年攒得下来?"
张仙人是哪个,李小渔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这人的唾沫星子喷在契上,灯花爆了一下。
她盯着那张契看了三息。契上写着身价二十两,画着她爹的手印,中人那一栏,她看不清名字,只看见一枚小小的印,印文像一只鸟。
李小渔盯着她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她三拳能放倒一头野猪,这两个干瘦的货,一人一拳的事。
她转过身,看了她娘一眼。
就这一眼,她把拳头松开了。
她跑了,娘怎么办?爹欠赌坊十八两,还不上,下一个被押上这张桌的,就是娘。上个月窑子的掌班还来村里问过价,这事儿她撞见过。
"明早几点?"她问。
中年人一愣:"啥?"
"我问你,明早几点来领人。"她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,搁在桌上,刀柄对着自己,"我跟你走。但从今晚起,我娘少一根汗毛,你们领回去的就是一具尸首。老子说到做到。"
屋里静了很久。她爹的酒碗掉在地上,摔得稀碎。
夜里,她给娘洗了脚,把屋里仅有的半袋米翻开看了看,又扎上。
"娘,我走了,你少说话,少挨打。"
她娘攥着她的手,指甲掐进肉里。"幺女,是娘对不住你。"
"娘。"她忽然问,"你当年,也是这么进的门?"
她娘的手停在她的脚背上,半天,轻轻嗯了一声。"八两。你外公那年闹春荒。"
小渔把娘的脚按回盆里,水已经凉了。这张契在这个家里传了两代,只是价钱从八两,涨到了二十两。
"说啥子嘛。"她咧嘴一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,"我出去吃粮,顿顿白米饭,比屋头强。"
她娘信没信,她不知道。她自己,差一点就信了。
同一夜,孟九娘家。
桌上是白菜炖豆腐,贴饼子。赵清宴坐在下首,破屋那群小的挤了一桌。孟九娘正往他碗里压第三块豆腐,院门被拍得山响。
来的是二狗子,跑得喘不上气:"九娘!出事了!小鱼,小鱼她爹把她卖了!明早,人就领走了!"
一桌子人,筷子都停了。
孟九娘手里的锅铲当啷掉进锅里。她霍然起身:"哪个买的?多少人?"
"说是大将军麾下募兵的,镇上有个窝,二十来个带枪的……"二狗子喘着,又压低声补了半句,"不过我听牙行的二叔讲,买人的那伙,不像兵。兵买人,是吃粮。他们买人,像是另有用处。"
赵清宴放下了碗。
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,筷子搁平,站起身,抄起靠在门边的那把柴刀,别回腰上。
孟九娘一把拉住他:"大哥,你去哪?"
"接我妹子回家。"
他往外走。孟九娘追出门,拦在院门口:"二十几条枪!你一个人去送死?!"
赵清宴停了一步。
"村里不能空着。"他说,"山里的东西,今晚就到山脚了。你在家,看好村子。"
孟九娘的骂声追在后头,骂到一半,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同一夜,村两头。
李小渔坐在自家门槛上磨刀。磨一阵,停一阵。她娘在屋里装睡,她知道。娘也知道她知道。
她想,明早那伙人来,她就痛痛快快跟他们走,不哭,不闹。到了地方,先摸清门路,三年,她总能跑回来。她三拳放倒一头野猪的时候,这方圆几十里,没人拦得住她。
磨到后半夜,后山传来一声闷响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擂鼓。她抬头看了一眼。雾里有三对火,晃晃悠悠,正朝着村子的方向来。
她把短刀插回鞘里,进屋,把娘的被角掖了掖,回来在门槛上坐直了。
要卖,也得卖个囫囵的。
另一头,孟九娘把破屋的孩子们拢进自家堂屋,安排下睡处,又从床底下拖出那根套了二十年猪的枣木杆子,立在门后。她给缸里压满水,给灶里添足了柴。
做完这些,她坐在灯下,听着后山的动静,把赵清宴从头骂到脚,骂了第七遍。
骂完,她把杆子往手边挪了挪。
官道三十里,夜风刮脸。
他掂过这笔账。二十几条枪,他这具身子全盛时不够看,如今还要打折扣。硬闯,人救不出来,自己也要搭进去。可那丫头逢人就喊他大哥,喊了三年。大哥两个字,上辈子没人喊过他。这辈子喊的人不少,他认的,就这一个。
他把这笔账记进心底那本账。记完,翻了页。
页上就一句话:接人。
官道走到一半,他停下。
山风里有腥气,不是兽,是人的窝棚。前头镇口,灯火连成一片。
他解开了识海上一道封印。
一只灵雀从他眉心逸出来,灰扑扑的,麻雀大小,落在他掌心,歪着头看他。五百年来,他头一回主动放它出来办事。
"去。"他低声说,"数一数人,数一数枪,数一数笼子里有几个人。"
灵雀没入夜色,无声无息。
小半个时辰,它回来了,落回他掌心,叽叽喳喳。
他听着,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人二十几,枪二十几,柴房里七八个姑娘。中军帐里还睡着一个,鼾声打得像头熊。
他松开手,灵雀没入眉心,封印重新合上。这一放一收,识海空了一小块,不知道什么时候补得回来。
值得。
镇口窝棚。
车队的头车上插着一面小灰幡,幡角绣着一只鹰,爪子里扣着一柄小刀。
大将军的兵用旗。这用的是幡。
赵清宴盯着那面幡,看了很久。
天鹰不与人和,不与人和解。这个行当里只有两种账:杀人的账,和被杀的账。遇上天鹰,没有第三条路。
只是抢,是天鹰的本行。送,是天客的饭碗。杨家兄弟干的是抢人的活,押送北上这种差事,他们接不了,也不会接。这批货到了时候,自会有另一拨人前来接手。
他贴着阴影摸进去。灵雀报了两处暗哨,他自己找出了第三处,马槽后头那个装睡的,呼吸比真睡的重了一钱。他指节在那人后颈一搭,那人软下去,没来得及做梦。
柴房的锁是新换的。第九个姑娘是刚押到的,麻绳还没解,正被两个汉子往门里塞。她挣了一下,挨了一巴掌。
赵清宴在黑暗里看着,数着自己的呼吸。
再等等。熊还没醒。
中军帐的帘子忽然一挑。
出来的人铁塔一样高,赤着上身,夜里的寒气近不了他三尺。他站在帐前,撒了泡尿,忽然顿住,朝赵清宴藏身的方向望过来。
"谁?"
声音不高,营里的狗都没叫。可赵清宴知道,这一声是问他。
他借着帐帘缝隙里漏出的火光,看清了那人的脸。面门上横着一道旧疤,从左眉劈到右腮。
杨刚。云州府通缉榜上挂了十年的杨雄杨刚,一对兄弟。绑票,绑人,销赃,无所不为。兄弟俩都是武藏圆满,寻常五品官衙的捕快,见了都要绕道走。
这样的两个人,跑到这种小地方买丫头,必是接了一张大单子。
帐前的汉子站了十息,没等到第二声。他眯了眯眼,转身回了帐。
也几乎在同一刻,赵清宴动了。他摸进囤酒的窝棚,把随身的纸包抖进每一坛酒里。那纸包里的东西,原身用它害过人。今夜,用它救人。
原罪这种东西,用对了地方,就叫药。
只是药对武藏境的用处,要减半,再减半。他拖得住他们的,最多半个时辰。
后半夜换岗,寒气咬骨,枪队围着火堆喝酒。一坛,两坛。喝倒的先是东倒,再是西歪。
中军帐前的杨刚也拎了一坛,灌了两口,眉头骤然一皱,把酒坛砸在地上。
"酒里有东西!"
火堆旁的汉子们还没醒过神来,赵清宴已经从黑暗里走了出来。
中人还搂着契,看见他,酒醒了一半:"你、你是哪个?!"
"接人的。"
"接人?"中人把契举起来,像举着一面盾,"白纸黑字,官府备案,她爹亲手画的押!你就是告到县尊面前,也是你无理!"
"契,我认。"赵清宴说,"道理就是,欺负我妹子,不行。"
杨刚没有问价,也没有笑。刀提起来的那一刻,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"杀。"
下一瞬,火堆炸开。
他撞进人堆,肩、肘、膝,全是最短的劲。这些天鹰没有退的,没有求饶的,倒下一个,第二个踩着同伴的身子扑上来。赵清宴的心一寸一寸冷下去。
他知道,今夜这座营地里,只能有一种结局。
柴房的锁让他顺手拧断,门轴一声吱呀。
"都别出来。"他头也不回,"往西跑,顺着官道,别停。"
姑娘们涌出来,往黑地里跑。乱中,半醒的杨雄踉跄着撞出中军帐,一把薅住了跑在最后的小渔,刀横上她的脖子。
"停手!"杨雄的酒还没醒透,声音是哑的,"天鹰的规矩,货在人在!你再上前一步,我先销了这一单!"
小渔被捂着嘴,眼睛睁得很大,看着赵清宴。
她没哭。她只是看着他腰上那把柴刀,从见他第一面起,就没离过身的那把。
赵清宴停住了。
营地忽然静了。只剩火堆噼啪。
他抬起手,握住了刀柄。
五百年了。这把柴刀,头一回见光。
刀光不快,慢得像月光落地。
杨雄的手忽然一轻。刀还横在小渔颈上,人还站着,只是喉咙上多了一条细线。他不倒,反而笑了,笑得血沫子直冒。
"好刀。"他说,"报个名。"
"赵老歪。"赵清宴接住小渔,先割绳,再扯布,"记好了。杀你的,赵老歪。"
杨雄轰然倒地,眼睛还睁着,像两盏熄了一半的灯。
杨刚看着自家兄弟倒下,愣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
他没有跑,也没有喊。他扯下燃烧的帐帘裹住手臂,赤着上身,像一头着了火的熊,撞了过来。
这才是武藏圆满真正的打法。没有招式,没有花哨,一撞一抱,是要把他生生箍死在这具还没长成的身子里。
赵清宴没接。他让开半步,顺着那一撞的势,把他引向燃烧的马车。杨刚撞穿车板,赵清宴的掌已经等在他的后心上。
轻轻一按。
搏龙十三击,第七击,回龙入海。
杨刚飞出去,压塌了半座窝棚,再没起来。
赵清宴站在原地,半晌,把涌上来的第二口血咽了。这一回,没咽干净,嘴角挂了红。
剩下三两个清醒的,嚎叫着扑上来,又一个个倒下去。火堆被踢散,火星溅上帐帘,烧了起来。
药倒的二十几个,横了一地,像一茬割倒的麦子。
赵清宴挨个走过去,一人补了一指,点在眉心。不快,也不慢。
他不是屠夫。可他知道,今夜留一个活口,三个月后回来的,就是一整队天鹰。到那时候,死的不止他一个,是整座青山村。
天鹰不给人留活路。所以,他也不能给天鹰留。
中人跪在火堆那头,尿了裤子,捧着契和一包银子爬过来,手抖得不成样子:"爷,银票,契,都给您,都给您……小的就是个跑腿的,不是天鹰的人,小的上有老下有小……"
赵清宴把契接过来,就着火点了。
"契烧了。"他说,"账没烧。滚吧。往后若有人问起今夜,就告诉他:青山村,赵老歪。"
中人连滚带爬地跑了,跑向夜色深处。
赵清宴转身进了烧塌半边的中军帐。金银他没动,他找的是纸。帐角的铁匣里,压着一张单。
单子上的字很秀气,是读书人的笔迹:云州薛府,求药引十二名,须元阴未破,身家清白,身价不得过二十五两。落款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把折扇。
云州太守府。四皇子裴文厚的表姑家。那个十六岁中举、满城夸作玉面才子的薛清宴,要拿姑娘们的元阴,去喂他的武藏境。
赵清宴把单子折好,收进怀里。
有些账,要留凭据。
他弯下腰,把喉咙里第三口腥甜咽回去。柴刀出鞘那一瞬,经脉裂了三处;第二击出手,又添两处。小渔站在火光那头看着他,他直起身,冲她摆了摆手,示意没事。
"哈儿……"她嗓子是哑的,带着哭腔,还要骂,"你个哈儿,咋个才来哟。"
她背着他抹眼睛。
天边泛白的时候,九个姑娘沿着官道往家走。小渔走在最后,走两步,回头看一眼。
"大哥。"她问,"你到底是谁?"
"接你回家的人。"
"晓得你是接人的。"她吸了吸鼻子,"我是问,你个宝器,藏得好深哦。三年,骗得老子好苦。"
"没藏。"赵清宴说,"你们没问。"
小渔噎了一下,半天,一跺脚:"那老子从今往后,天天问!"
走出十几步,她又回头:"大哥,要不要回去添把火?烧干净些。"
"烧过了。"
后山那个方向,雾里的三对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。村子安安静静地卧在天光底下,像什么都不知道。
山里的东西,今夜往村子里挪了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