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情

第 14 章 卖身契


青山村的人活了几十辈子,头一回看见麂子下山。


天没亮,几十头麂子从千涯山下来,穿过月牙坡,穿过村子,不停蹄,不抬头。竹叶村的竹林里,竹鼠搬了家,一路奔着官道去。张家村最凶的那条老狗,头一回没叫,领着一窝崽,夹在麂子群里跑。


畜生逃难,比人诚实。


后半夜漫到山脚的雾,天亮时停在了那里,像等什么东西。


李小渔家的酒气,三天没散过。


她扛着半扇野猪肉进门的时候,她爹正陪着两个外人喝酒。桌上摊开一张契,契上按着红手印。她娘缩在灶门口,眼睛肿得像桃。


"爹,啥契?"


没人答她。


她把野猪肉往案上一墩,走过去,看清了契上的字。她不认得多少字,但"卖身"两个字,她打小便在镇上牙行的墙上见过。


"爹!"


她爹缩着脖子,不敢看她。上首的干瘦中人呷了口酒,起初是慢悠悠的。


"闺女家,嗓门这样大,难怪卖不上好价。"他把契往灯前凑了凑,"二十两,你爹画了押,明早带人。"


"老子不去。"


"由不得你。"


她娘扑过来抱住她的腿,哭不出声。她爹蹲在门槛上抱着脑袋。她那个好吃懒做的弟弟躲在门后,眼里有怕,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:债,不用他还了。


中人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:"你们懂啥?如今是什么年月?皇帝的病榻前,九个儿子抢一张椅子!四省发大水,七省闹蝗虫,赈灾的米运出京城,到灾民手里,剩一把糠!"


他一把拍在桌上,茶碗跳起来,酒溅出一圈。


"就这样,荆州府的河里蹦出一条金鲤鱼,鱼肚子里掏出字来!金鲤一只眼,挑动荆州天下反!张仙人转世的大将军,振臂一呼,流民、盐枭、矿徒全去了!"


他爹捧着酒碗接得飞快,像背过许多遍:"跟着起事,有粮吃。"


"就是这个话。"中人说到此处,反倒收了声,俯下身,压低了嗓子,像这屋里每个人都配听他分享一个秘密,"湖广地面上,最有头脸的,就是大月乡那位张大将军。这丫头去了,三年契约,伺候贵人,虽是个奴,好歹顿顿饱饭。"


他的指尖在契上点了点。


"二十两。你们这破屋,三年攒得下来?"


张仙人是哪个,李小渔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这人的唾沫星子喷在契上,灯花爆了一下。


她盯着那张契看了三息。契上写着身价二十两,画着她爹的手印,中人那一栏,她看不清名字,只看见一枚小小的印,印文像一只鸟。


李小渔盯着她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她三拳能放倒一头野猪,这两个干瘦的货,一人一拳的事。


她转过身,看了她娘一眼。


就这一眼,她把拳头松开了。


她跑了,娘怎么办?爹欠赌坊十八两,还不上,下一个被押上这张桌的,就是娘。上个月窑子的掌班还来村里问过价,这事儿她撞见过。


"明早几点?"她问。


中年人一愣:"啥?"


"我问你,明早几点来领人。"她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,搁在桌上,刀柄对着自己,"我跟你走。但从今晚起,我娘少一根汗毛,你们领回去的就是一具尸首。老子说到做到。"


屋里静了很久。她爹的酒碗掉在地上,摔得稀碎。


夜里,她给娘洗了脚,把屋里仅有的半袋米翻开看了看,又扎上。


"娘,我走了,你少说话,少挨打。"


她娘攥着她的手,指甲掐进肉里。"幺女,是娘对不住你。"


"娘。"她忽然问,"你当年,也是这么进的门?"


她娘的手停在她的脚背上,半天,轻轻嗯了一声。"八两。你外公那年闹春荒。"


小渔把娘的脚按回盆里,水已经凉了。这张契在这个家里传了两代,只是价钱从八两,涨到了二十两。


"说啥子嘛。"她咧嘴一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,"我出去吃粮,顿顿白米饭,比屋头强。"


她娘信没信,她不知道。她自己,差一点就信了。


同一夜,孟九娘家。


桌上是白菜炖豆腐,贴饼子。赵清宴坐在下首,破屋那群小的挤了一桌。孟九娘正往他碗里压第三块豆腐,院门被拍得山响。


来的是二狗子,跑得喘不上气:"九娘!出事了!小鱼,小鱼她爹把她卖了!明早,人就领走了!"


一桌子人,筷子都停了。


孟九娘手里的锅铲当啷掉进锅里。她霍然起身:"哪个买的?多少人?"


"说是大将军麾下募兵的,镇上有个窝,二十来个带枪的……"二狗子喘着,又压低声补了半句,"不过我听牙行的二叔讲,买人的那伙,不像兵。兵买人,是吃粮。他们买人,像是另有用处。"


赵清宴放下了碗。


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,筷子搁平,站起身,抄起靠在门边的那把柴刀,别回腰上。


孟九娘一把拉住他:"大哥,你去哪?"


"接我妹子回家。"


他往外走。孟九娘追出门,拦在院门口:"二十几条枪!你一个人去送死?!"


赵清宴停了一步。


"村里不能空着。"他说,"山里的东西,今晚就到山脚了。你在家,看好村子。"


孟九娘的骂声追在后头,骂到一半,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

同一夜,村两头。


李小渔坐在自家门槛上磨刀。磨一阵,停一阵。她娘在屋里装睡,她知道。娘也知道她知道。


她想,明早那伙人来,她就痛痛快快跟他们走,不哭,不闹。到了地方,先摸清门路,三年,她总能跑回来。她三拳放倒一头野猪的时候,这方圆几十里,没人拦得住她。


磨到后半夜,后山传来一声闷响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擂鼓。她抬头看了一眼。雾里有三对火,晃晃悠悠,正朝着村子的方向来。


她把短刀插回鞘里,进屋,把娘的被角掖了掖,回来在门槛上坐直了。


要卖,也得卖个囫囵的。


另一头,孟九娘把破屋的孩子们拢进自家堂屋,安排下睡处,又从床底下拖出那根套了二十年猪的枣木杆子,立在门后。她给缸里压满水,给灶里添足了柴。


做完这些,她坐在灯下,听着后山的动静,把赵清宴从头骂到脚,骂了第七遍。


骂完,她把杆子往手边挪了挪。


官道三十里,夜风刮脸。


他掂过这笔账。二十几条枪,他这具身子全盛时不够看,如今还要打折扣。硬闯,人救不出来,自己也要搭进去。可那丫头逢人就喊他大哥,喊了三年。大哥两个字,上辈子没人喊过他。这辈子喊的人不少,他认的,就这一个。


他把这笔账记进心底那本账。记完,翻了页。


页上就一句话:接人。


官道走到一半,他停下。


山风里有腥气,不是兽,是人的窝棚。前头镇口,灯火连成一片。


他解开了识海上一道封印。


一只灵雀从他眉心逸出来,灰扑扑的,麻雀大小,落在他掌心,歪着头看他。五百年来,他头一回主动放它出来办事。


"去。"他低声说,"数一数人,数一数枪,数一数笼子里有几个人。"


灵雀没入夜色,无声无息。


小半个时辰,它回来了,落回他掌心,叽叽喳喳。


他听着,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
人二十几,枪二十几,柴房里七八个姑娘。中军帐里还睡着一个,鼾声打得像头熊。


他松开手,灵雀没入眉心,封印重新合上。这一放一收,识海空了一小块,不知道什么时候补得回来。


值得。


镇口窝棚。


车队的头车上插着一面小灰幡,幡角绣着一只鹰,爪子里扣着一柄小刀。


大将军的兵用旗。这用的是幡。


赵清宴盯着那面幡,看了很久。


天鹰不与人和,不与人和解。这个行当里只有两种账:杀人的账,和被杀的账。遇上天鹰,没有第三条路。


只是抢,是天鹰的本行。送,是天客的饭碗。杨家兄弟干的是抢人的活,押送北上这种差事,他们接不了,也不会接。这批货到了时候,自会有另一拨人前来接手。


他贴着阴影摸进去。灵雀报了两处暗哨,他自己找出了第三处,马槽后头那个装睡的,呼吸比真睡的重了一钱。他指节在那人后颈一搭,那人软下去,没来得及做梦。


柴房的锁是新换的。第九个姑娘是刚押到的,麻绳还没解,正被两个汉子往门里塞。她挣了一下,挨了一巴掌。


赵清宴在黑暗里看着,数着自己的呼吸。


再等等。熊还没醒。


中军帐的帘子忽然一挑。


出来的人铁塔一样高,赤着上身,夜里的寒气近不了他三尺。他站在帐前,撒了泡尿,忽然顿住,朝赵清宴藏身的方向望过来。


"谁?"


声音不高,营里的狗都没叫。可赵清宴知道,这一声是问他。


他借着帐帘缝隙里漏出的火光,看清了那人的脸。面门上横着一道旧疤,从左眉劈到右腮。


杨刚。云州府通缉榜上挂了十年的杨雄杨刚,一对兄弟。绑票,绑人,销赃,无所不为。兄弟俩都是武藏圆满,寻常五品官衙的捕快,见了都要绕道走。


这样的两个人,跑到这种小地方买丫头,必是接了一张大单子。


帐前的汉子站了十息,没等到第二声。他眯了眯眼,转身回了帐。


也几乎在同一刻,赵清宴动了。他摸进囤酒的窝棚,把随身的纸包抖进每一坛酒里。那纸包里的东西,原身用它害过人。今夜,用它救人。


原罪这种东西,用对了地方,就叫药。


只是药对武藏境的用处,要减半,再减半。他拖得住他们的,最多半个时辰。


后半夜换岗,寒气咬骨,枪队围着火堆喝酒。一坛,两坛。喝倒的先是东倒,再是西歪。


中军帐前的杨刚也拎了一坛,灌了两口,眉头骤然一皱,把酒坛砸在地上。


"酒里有东西!"


火堆旁的汉子们还没醒过神来,赵清宴已经从黑暗里走了出来。


中人还搂着契,看见他,酒醒了一半:"你、你是哪个?!"


"接人的。"


"接人?"中人把契举起来,像举着一面盾,"白纸黑字,官府备案,她爹亲手画的押!你就是告到县尊面前,也是你无理!"


"契,我认。"赵清宴说,"道理就是,欺负我妹子,不行。"


杨刚没有问价,也没有笑。刀提起来的那一刻,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
"杀。"


下一瞬,火堆炸开。


他撞进人堆,肩、肘、膝,全是最短的劲。这些天鹰没有退的,没有求饶的,倒下一个,第二个踩着同伴的身子扑上来。赵清宴的心一寸一寸冷下去。


他知道,今夜这座营地里,只能有一种结局。


柴房的锁让他顺手拧断,门轴一声吱呀。


"都别出来。"他头也不回,"往西跑,顺着官道,别停。"


姑娘们涌出来,往黑地里跑。乱中,半醒的杨雄踉跄着撞出中军帐,一把薅住了跑在最后的小渔,刀横上她的脖子。


"停手!"杨雄的酒还没醒透,声音是哑的,"天鹰的规矩,货在人在!你再上前一步,我先销了这一单!"


小渔被捂着嘴,眼睛睁得很大,看着赵清宴。


她没哭。她只是看着他腰上那把柴刀,从见他第一面起,就没离过身的那把。


赵清宴停住了。


营地忽然静了。只剩火堆噼啪。


他抬起手,握住了刀柄。


五百年了。这把柴刀,头一回见光。


刀光不快,慢得像月光落地。


杨雄的手忽然一轻。刀还横在小渔颈上,人还站着,只是喉咙上多了一条细线。他不倒,反而笑了,笑得血沫子直冒。


"好刀。"他说,"报个名。"


"赵老歪。"赵清宴接住小渔,先割绳,再扯布,"记好了。杀你的,赵老歪。"


杨雄轰然倒地,眼睛还睁着,像两盏熄了一半的灯。


杨刚看着自家兄弟倒下,愣了一瞬。


就一瞬。


他没有跑,也没有喊。他扯下燃烧的帐帘裹住手臂,赤着上身,像一头着了火的熊,撞了过来。


这才是武藏圆满真正的打法。没有招式,没有花哨,一撞一抱,是要把他生生箍死在这具还没长成的身子里。


赵清宴没接。他让开半步,顺着那一撞的势,把他引向燃烧的马车。杨刚撞穿车板,赵清宴的掌已经等在他的后心上。


轻轻一按。


搏龙十三击,第七击,回龙入海。


杨刚飞出去,压塌了半座窝棚,再没起来。


赵清宴站在原地,半晌,把涌上来的第二口血咽了。这一回,没咽干净,嘴角挂了红。


剩下三两个清醒的,嚎叫着扑上来,又一个个倒下去。火堆被踢散,火星溅上帐帘,烧了起来。


药倒的二十几个,横了一地,像一茬割倒的麦子。


赵清宴挨个走过去,一人补了一指,点在眉心。不快,也不慢。


他不是屠夫。可他知道,今夜留一个活口,三个月后回来的,就是一整队天鹰。到那时候,死的不止他一个,是整座青山村。


天鹰不给人留活路。所以,他也不能给天鹰留。


中人跪在火堆那头,尿了裤子,捧着契和一包银子爬过来,手抖得不成样子:"爷,银票,契,都给您,都给您……小的就是个跑腿的,不是天鹰的人,小的上有老下有小……"


赵清宴把契接过来,就着火点了。


"契烧了。"他说,"账没烧。滚吧。往后若有人问起今夜,就告诉他:青山村,赵老歪。"


中人连滚带爬地跑了,跑向夜色深处。


赵清宴转身进了烧塌半边的中军帐。金银他没动,他找的是纸。帐角的铁匣里,压着一张单。


单子上的字很秀气,是读书人的笔迹:云州薛府,求药引十二名,须元阴未破,身家清白,身价不得过二十五两。落款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把折扇。


云州太守府。四皇子裴文厚的表姑家。那个十六岁中举、满城夸作玉面才子的薛清宴,要拿姑娘们的元阴,去喂他的武藏境。


赵清宴把单子折好,收进怀里。


有些账,要留凭据。


他弯下腰,把喉咙里第三口腥甜咽回去。柴刀出鞘那一瞬,经脉裂了三处;第二击出手,又添两处。小渔站在火光那头看着他,他直起身,冲她摆了摆手,示意没事。


"哈儿……"她嗓子是哑的,带着哭腔,还要骂,"你个哈儿,咋个才来哟。"


她背着他抹眼睛。


天边泛白的时候,九个姑娘沿着官道往家走。小渔走在最后,走两步,回头看一眼。


"大哥。"她问,"你到底是谁?"


"接你回家的人。"


"晓得你是接人的。"她吸了吸鼻子,"我是问,你个宝器,藏得好深哦。三年,骗得老子好苦。"


"没藏。"赵清宴说,"你们没问。"


小渔噎了一下,半天,一跺脚:"那老子从今往后,天天问!"


走出十几步,她又回头:"大哥,要不要回去添把火?烧干净些。"


"烧过了。"


后山那个方向,雾里的三对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。村子安安静静地卧在天光底下,像什么都不知道。


山里的东西,今夜往村子里挪了一步。



阅读设置
日夜间模式
日间
夜间
字体大小: 18px
12 48

剑主辞

封面

剑主辞

作者: 月下蝶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