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青山村听见了三声唳叫。
头一声,鸡还没叫。第二声,窗纸发颤。第三声压下来的时候,满村的狗把脑袋塞进了爪子里,再没抬起来。
三头恶鸟,从千涯山方向飞来。翼展如席,翅膀一拍,月牙坡的老槐树齐刷刷伏低。领头的一个俯冲,抓起李家一头牛犊,惨叫只出了半声。第二头掠过村东,爪子在屋顶犁出三道沟。第三头没抓东西,它在兜圈子,找最大的目标。
"进堂屋!关门窗!"孟九娘的吼声比鸟唳还亮。她拖出枣木杆子,一杆挑飞半扇门板。顾千兰的柴刀出了鞘,刀光贴着鸟腹羽削过,削下一蓬黑毛。小渔抄起顶门杠,一杠扫在鸟爪上,虎口震得发麻,没退。
赵清宴从破屋出来的时候,肩上缠着昨夜裂开的伤。
他蹲下,拈起三枚碎石,听。村里的声音全进了耳朵:孩子的哭,老人的咳,鸟翼拍风的呼哨。三头鸟,三对翅膀,三种拍法。领头拍三下停一停,吃饱了在盘旋;左边拍翅发虚,受过伤;兜圈子的那头,呼吸最稳,最凶。
他抬手。三声轻响,像谁弹了三下指甲。领头恶鸟左眼爆了,左边那头右翼根见了血。
兜圈子的第三头怒了,收翅,俯冲,直扑草棚里挤着的孩子。赵清宴等的就是它收翅。收翅的鸟,变不了向。他脚下一碾,一枚石子破空,正打进它张开的喙里。恶鸟哀鸣着拔高,三头鸟同时尖啸一声,叼起半扇猪肉和两头牛犊,走了。
来得快,走得也快。像有人来收账,收完就走,账还没结。
村里伤了四个,没有死人。孟九娘拄着杆子喘气,一抬头,赵清宴已经不在原地了。
晌午,青山镇公所。
侦缉司的吴旗官坐在上首,脸比屋檐的影子还长。青山镇镇长高青云陪在左边,一头冷汗。广济县令魏轩堂连夜过江,官服都没换利索。
"兽非寻常兽。"吴旗官把一枚鸟羽拍在案上,"府尊有令。一,报灾,申请府库抚恤。二,封千涯山三十里,樵采暂禁,违者拿问。三,流言止于今日,再有传什么山神发怒、仙人降罪的,拿了。"
"卑职明白。"高青云腰弯得像只虾,"府尊的令,一个字不落地发下去。"
魏轩堂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散衙之后,高青云在里间坐了半盏茶,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,对他的幕客道:"令,发。几时办得成,天灾的事,急得来么?"
幕客低声:"听说府尊后日要亲自下乡看灾情。"
"那更好了。"高青云笑了笑,"让他看。看到什么,算什么。"
他不知道,这句"看到什么算什么",将来要了多少人的命。
傍晚清点,小渔不见了。草铺底下一行炭字:赵老歪,夜,官道。二狗子手抖着递过木炭:"大哥,咋办?""烧饭。"赵清宴说,"告诉大家,今夜门关好。"他回屋,柴刀别上腰,出门前又解下,放在桌上。柴刀昨夜刚出过鞘。有些账,要换个算法。
他把左肩的布带重新扎紧,勒得指节发白。
三年前小渔认他当大哥的那个雪夜,也是这样,她把他从雪窝里刨出来,拍着他的脸喊:哈儿,死没得?死没得就起来,跟老子当兄弟。
那丫头救过他一命。这具身子欠的,原身欠的,他都得还。
官道,入夜。霜下一层。八道足印深浅一致,是练过行军的脚。甲叶划痕很重,八副铁甲两百来斤,其中一人左足总比右足拖半分。不是伤,是等人等得不耐烦。
赵清宴蹲在坟碑后,听。八种呼吸,七种稳,一种急。急的那个被捂着嘴,捆在车板上。小渔的呼吸他认得,三年了,她跑急了就是这个节奏。
他起身,走到官道正中,站定。
车队转弯,火把泼光。"谁?!""收账的。"八人交换眼色,然后一起笑了。领头笑得甲叶乱颤:"哪来的闲汉,滚!"
三个人先动。三道刀光压着霜气劈下。赵清宴从刀缝里走过去,每一步都落在刀光旧了的地方。撞飞第一个,两指夹断第二个的刀,膝撞跪了第三个。剩下五人围上,四臂箍他,一刀照后颈劈。他往后一靠。黑龙十八手,靠山。两个人飞出去,撞断路旁两棵杨树。第三棵晃了晃,没断。
车板后转出第六人,一把薅起小渔,刀横在她脖子上:"再动,这单货我先销。"
"你是哪个衙门养的?"领头擦着血沫,"六扇门?谢家?报个名,给你留全尸。"
"收账的。"赵清宴又说一遍。旧伤在烧,五裂之外又添两裂。硬拼他赢了六成,剩下四成里,有小渔。不能急。
架刀的武士笑了,刀尖挑开小渔领口一寸:"不急,我先享用,再销账。"
小渔动了。后脑猛撞,正撞那人鼻梁,跟着一口咬上他持刀的手腕。"呸!龟儿子!"
就这一息,赵清宴到了。没人看清他怎么到的。那人只觉手腕一轻,自己的刀已经贴在自己胸甲的缝上。"她咬得对。"赵清宴说,"龟儿子。"刀锋入缝。领头的人嚎叫着扑来,赵清宴向前踏一步,霜壳咯吱。拳头落在胸甲上。甲没碎,人碎了似的飞出去,撞断第三棵杨树。
搏龙十三击,第二式,潜龙出渊。
剩下的人没有跑。天鹰不跑。两人对视一眼,提刀,从两个方向默不作声冲上来。然后一个一个倒下去。官道上横起八副甲,霜落一层白。
就在这时候,天黑了。
不是云。是三对火,从千涯山的方向,无声无息地压到了官道上空。三头恶鸟,去了又回。血腥味把它们引来了。八副甲,八摊热血,在霜夜里香得像一炉肉。
火把的光圈缩了一缩。鸟在头顶转,影子一遍一遍扫过人面,像谁在翻一本账。
人立住了,鸟也立住了。火把一个圈,圈里是他,车板上是小渔,圈外是八副甲,天上是三头恶鸟。
第三头恶鸟先动,收翅,俯冲。目标不是他,是地上还没死透的武士。爪子抓起一个还在挣的人,那人发出半声惨叫,就上了天。剩下的武士终于崩溃了,有人开始跑。天鹰的傲骨,在爪子面前喂了风。
赵清宴抬手,三枚碎石穿空,打在两头恶鸟的翼根。鸟羽崩飞,两头鸟尖啸拔高。他没有追,先把车板推离圈心,一脚踢到路旁沟沿,小渔连板带人滑进沟里,安全了。
最后两个武士趁乱扑向他,刀从背后递到。他头也没回,两肘向后一错,两柄刀脱手,两个人跪了。他一人补了一指,点在眉心。不快,也不慢。
领头的那头恶鸟在高空盘旋一圈,再度收翅。这一次它学乖了,不冲人,冲沟,冲小渔。赵清宴抬起头。
他做了今夜第一件多余的事。
他向前走了三步,走到官道正中,站定,抬手。五指虚张,又缓缓收拢。天地间有什么东西被他攥住了。风停了半息。千涯山方向的雾,退了一里。
搏龙十三击,第三式。
"龙战于野。"
他一拳递向夜空。没有拳风,没有声响。领头恶鸟却在半空顿住,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随后直直坠下来,砸在车板上,砸得车架粉碎。其血玄黄,把霜染成深色。
剩下两头恶鸟在半空发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声音,不是唳,是哀。它们调头,拼命地往千涯山飞,飞得比来时快三倍,雾合拢,吞了它们。
官道死一样静。赵清宴站在血霜中央,慢慢松开手。那半息的什么东西,收回去了,收得干干净净。他晃了一下,很快站稳,走到沟边,把小渔从车板上捞起来,割绳,扯布。
小渔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一头扎进他怀里,放声大哭,哭得浑身发抖。
"大哥……老子以为我死球了……"
"嗯。"赵清宴拍拍她的头,动作有些笨,"跟着哥,有肉吃。"
她哭得更凶了。
她哭累了,趴在他背上,忽然觉得,这个背比房顶还宽。
天塌下来,先砸不着她了。
远处,千涯山深处,传来一声很长的、很低的声音。不像兽吼,像山在翻身。雾里的三对火灭了一对,剩下两对,退了回去,退得很不甘心。
赵清宴把小渔背起来,往回走。
身后的官道空荡荡的,八副甲和一头巨鸟横在霜底下,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状纸。
很多年后,茶楼里的说书人拍响醒木,说到这一夜,满堂的茶都凉了,也没人喝一口。说到最后,也只敢说到这一句:
"宝剑未出,乾坤待定。出鞘之日,君且观天下。"
而写状纸的人,此刻正在云州府的灯下,摇着一把折扇。他手里的茶,凉了三回,还没喝一口。
(第十五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