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河村方圆几十里,喜宴上有副空碗筷。
每家嫁娶,管事的都会多摆一副空碗筷在桌角,说是敬饿鬼,求个平安。碗筷没人动,散席了连碗带筷扔在河滩上,第二天准保不见。
村里老人说,饿鬼收走了。
青山村那群半大的小的知道是怎么回事。碗是他们收的,饭是他们吃的。三年,七场喜宴,无一失手。
只是这一回,不太一样。
官道上的事,只隔了两天。八副甲和一头巨鸟还横在霜底下,侦缉司封了三里地,村里传得邪乎,说什么的都有。孟九娘把那群小的按在屋里,勒令谁也不许多嘴。
粮囤见了底,风声又紧。陈海生在门槛上蹲了半日,拍了板:办喜事的人家不敢声张,正好下手。
这一日,陈家嫁女,流水席摆了四十桌,从下河村头排到河滩。
二狗子蹲在河滩的芦苇里,口水咽了十三回:"大哥,陈家今日嫁女,听说谢了半个村子帮厨,肉管够。"
"去得,就趁乱去。"陈海生蹲在二狗子旁边,手里捏着半截炭条,在树皮上画,"村里这几日风声紧,前儿夜里官道上的事传得邪乎,反倒没人顾喜宴。我打听清楚了,西头第三桌坐的是帮厨的婆子,上了菜没人管;东头第七桌是账房先生的远亲,闷头吃,不抬头。咱们分三路。"
他把炭条往树皮上一戳,又补了两句:"还有两桩。一桩,林家那个林骁,从镇上武馆回来了。前日把李四推进河沟,放话要收拾大哥。想当年,他打断过大哥两根肋条。"
"龟儿子。"小渔把袖子撸到胳膊肘,"他敢来,老子捶扁他。"
"另一桩。"陈海生压低了声音,"昨日江边渡口,有人瞧见两个青衣人,逢船就问,千涯山里可住着一个使弓的猎户女子。问得细,赏钱也给得细。"
赵清宴蹲在原地,没接话。使弓的猎户女子,方圆几十里,只有一个。
"行了。"小渔把袖子撸到胳膊肘,"先吃席,账回头算。哪个定的规矩?"
"我定的。"陈海生挺了挺胸,"情报是我打听的,单是我接的,路是我踩的。接单派活,天经地义。"
"接单派活?"孟九娘把围裙角一掖,"你先把你自己那身板派明白。出了事,喊九娘。"
"宝器。"小渔从他手里抽走炭条,塞进自己袖袋,"出了事,还不是老子罩你。"
"对了。"孟九娘把声音压下来,"送衣裳去沈家村那趟,我听见一桩事。府城来了拨生面孔,挨家打听咱村打猎的顾千兰。领头的后生穿白衣,腰上一块玉,出手就是金子。你们几个小的,近日少往顾千兰家门口凑。"
赵清宴没接话,心里那本账翻过一页。白衣,玉,金子。这个名字,快记满了。
一伙人猫着腰,顺河滩摸进了下河村。
四十桌酒席,人声鼎沸。唢呐吹得震天响,新郎官穿一身红,挨桌敬酒,脸已经喝成了猪肝色。没有人注意到,西头第三桌多了四个半大的孩子,每人面前一副碗筷,端端正正,筷子已经拿在了手里。
肉还没上桌,先出了事。
村里几个闲汉,喝多了,拦着新娘子要讨喜钱。按着下河村的规矩,讨喜钱点到为止,可这几个闲汉手上不规矩,有人去掀新娘的盖头,有人去扯新娘的袖口。
"沈老实家的,听说是从江边娶来的渔女,先让兄弟们开开眼!"
"讨喜钱,图个喜。"盖头底下传出来一句话,平平的,"手往人身上放,图什么?"
盖头没被掀开。
新娘子自己掀的。
盖头下先露出来的是一双眉眼,眉长入鬓,眼亮得像江上的渔火。再往下,半张脸白净温婉,是个美人。只有左颊上落着一块青黑的印子,像雪地里印了半片墨梅。
瑕不掩瑜。那半片墨梅,反倒把没长印子的半张脸,衬得更像雪了。
她一身大红喜服,凤冠都没摘,出手却快得不像话。
揪她袖口的那人手腕一翻,人已经趴在桌上,撞翻了一盘扣肉。
"还有谁?"新娘子问。
四十桌酒席,霎时静了。
陈海生凑到赵清宴旁边,压低声音:"大哥,情报有误。新娘子不是弱女子,是硬茬。咱们撤?"
"撤不了了。"赵清宴说。
那两个闲汉的同伴已经围了上去,七八个醉汉,挽着袖子。新娘子的新郎官在旁边急得直转,拦这个拦不住,拦那个不敢拦。
一场喜宴,眼见要变成全武行。
孟九娘先站起来了。她本是见不得有人欺负女人的,何况今日是人家大喜的日子。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,走过去:"姑娘,你坐着,今天你是新人,动不得手。"
"我动得。"新娘子说。
"老娘说动不得,就动不得。"
孟九娘在场中一站,两个醉汉扑过来,被她一手一个拎住后领,小鸡一样丢出去。她套了二十年猪的手,拎两个醉汉,跟拎两捆青菜没分别。
"喜日子动新人,"她拍拍手,"跟见了套杆还拱的猪一个样,不挨一下不认人。"
喝彩声刚起来,孟九娘转身,伸手去拉新娘子的手腕:"行了,跟老娘回席上去,新嫁娘的席还没动筷子。"
她的手刚碰到那截手腕,新娘子的肩线忽然绷紧了。
一掌拍向孟九娘的后心。这一掌快,快得没道理;这一掌沉,掌风先到了,把桌上的酒碗震得跳了起来。
孟九娘听见掌风,回身,横臂去挡。
她挡住了。人也退了三步,喉头一甜,一口血喷在了红喜字上。
场边炸了锅。二狗子腿一软,坐进了从河滩带进来的泥里;王小虎一把按住他的后领,眼睛却没离开场中;陈海生倒退半步,把两个更小的挡在身后,嘴里念念有词,像在给这桩买卖记亏账;小渔的双拳捏得咯咯响,被王小虎死死拽住一条胳膊,人已经在往前蹿了。
只有赵清宴没动。他站在人堆外,看完了这一掌的来路,心里那本账,已经翻到了新页。
孟九娘没看场边。她半跪下去,抬手抹了把嘴,血抹开了半张脸。
方才那一瞬,她已经想明白了。这丫头出掌之前,眼睛看的不是她这个人,是她伸出去的那只手。
谁抓她,她打谁。这一掌不是冲孟九娘来的,是冲"被人抓住"这四个字来的。
孟九娘活了半辈子,头一回护人反挨一掌,心里居然不是怒,是酸。这丫头,怕是从来没有被人护过。
"好掌。"她说,"老娘套了二十年猪,头一回被人当猪撂倒。"
新娘子盯着她,胸口起伏了两下,忽然开口,声音低下去半分:"我师父死得早。没人教过我,别人伸手拉我,是要护我,还是要卖我。"
"九娘!"小渔炸了。
她跳过两张桌子,一拳砸向新娘子面门。新娘子偏头让过,反手一扣,扣住小渔的手腕,顺势一带。小渔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稳稳落地,第二拳跟着到。
两个女人,拳来掌往,打了几十招。
席间的看客看傻了。唢呐停了,新郎官的酒碗掉在地上。谁也想不到,陈家一场喜宴,新娘子不动声色的,竟是个高手。
几十招后,小渔被一掌按在桌沿上,按得桌面咔咔响。她瞪着眼,还想挣。
新娘子俯视着她,凤冠上的珠子乱颤:"服不服?"
"长这么标志,下手这么黑!"小渔吼,"服个锤子!"
"还有谁?"新娘子第二次问。这一次,她问的是全场。
没有人答。喜宴上的汉子们,喝酒的一个个都成了哑巴。
赵清宴放下筷子,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二狗子在河滩方向捂住了脸。
"大哥要打,就是欺负人。"陈海生嘀咕。
"大哥心里有数。"王小虎说。
赵清宴走到场中,先扶起孟九娘,把她交给二狗子,然后才转向新娘子。
"喜宴上见血,不吉利。"他说,"姑娘的掌,收三分吧。"
"你管得着?"新娘子凤目一竖。
"管不着。"赵清宴说,"所以领教。"
掌风扑面,他在心里已经有了数。掌是好掌,杀气重,杀心不重。能领教,不能伤人。
他出手了。
黑龙十八手,探爪,锁腕,靠山。三招一换,不快,不慢,每一招都落在她掌法的空处。新娘子连换四套打法,拳脚越来越快,掌风把红绸带都扯断了,却碰不到他的衣角。
她的额头见了汗。
几十招后,两人同时收了手。不是谁赢了,是谁都清楚,再打下去,就要见血了。
"你到底是什么人?"她喘着气问。
"蹭饭的。"赵清宴说。
全场死一样静了三息,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。哄笑声炸开,喜宴活了回来。新郎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打圆场,把两人往主桌上让。
新娘子盯着赵清宴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她一笑,眉眼弯起来,颊上那半片墨梅都像活了。
二狗子在旁边看得发怔,捅了捅王小虎:"新娘子真好看。"
"好看个锤子。"王小虎揉着胳膊,"打人疼。"
"坐。"新娘子说,"我敬你一碗。"
那一顿饭,青山村这伙小的吃了个肚圆。
旁边桌上,一个帮厨的婆子喝高了,拍着桌子讲新闻:"……官道上那个案子,你们听说没得?八副甲,一头怪鸟,官府封了三里地!侦缉司的牌子都挂出来了,说提供线索的,赏银五十两!"
满桌的筷子,一齐停了半拍,又齐齐低头扒饭。
二狗子嘴快:"婆婆,凶手抓着没得?"
"抓啥子抓!听说连个人影子都没寻见!"婆子一拍大腿,"邪性得很哦。"
孟九娘在桌底下踩了二狗子一脚。
满桌的小的埋头吃饭,谁也不抬头。
沈鸢在旁边静静听着,目光从那群孩子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,最后落在赵清宴脸上,停了一停。
桌上,新娘子自己提了酒壶,给赵清宴满上,也给满桌的孩子满上。她说她叫沈鸢,江边打鱼的出身,嫁到下河村,是图这里离千涯山远。
"离千涯山远,还挨鸟抓?"陈海生嘴快。
"你们村的鸟?"沈鸢目光一闪。
"前儿个抓走的。"二狗子嘴里塞着肉,含混不清,"三头,翼展如席,大哥三颗石头就打瞎了一只眼。"
沈鸢的手停了停。
"那你这位大哥,不是寻常人。"她看着赵清宴,"寻常人不知道,练武的人,分九品。锻骨,聚气,凝劲,通脉,武藏。武藏往上,凝势,罡身,入微,极境。我师父活着的时候说过,九品如登崖,一崖一重天。我练到六品通脉,在江边已少有敌手。你那几十招,没用内力,全是筋骨的巧劲。你到底是几品?"
"不知道。"赵清宴说。这是实话,这具身子的品级,他真没测过。
"不知道?"沈鸢笑了,"那我就当你比我高。我认你半头。"
她给孩子们续上汤,顺口又道:"你们整日厮混,知道什么叫天客,什么叫天鹰么?"
满桌的脑袋一起摇。
"天客,是朝廷发的牌子。"沈鸢的声音低下来,"武藏境才配拿证。拿证一家免税免徭,见官不跪,行路不用路引。一诺千金,死了都有人接你的单。天鹰,是另一面。没有牌子,没有规矩,亡命徒才干得。接的都是杀头的买卖,禁忌往上,传说,未知,核量。一句话,天客在明,赌的是信誉;天鹰在暗,赌的是命。就像我们打鱼的,有船籍的渔船,税交了,旗挂了,走到哪儿都有人让你三分;没船籍的,是江上的水耗子,见什么叼什么。天客死后有牌位,天鹰死后,只有风。"
二狗子听得眼睛发直:"那鹰咋还活着?"
"因为命贱,不值钱。"沈鸢淡淡道,"所以敢死。"
桌上静了。孩子们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的来历,也都头一回知道,原来这世上有两种活法。
日头偏西,散席。陈海生摸出炭条,在树皮上把今日的路数记了一遍,末了添上一行:下河村,陈家,得手,沈鸢,可交。
沈鸢送他们到村口,忽然问赵清宴:"你叫什么?"
"赵老歪。"
"赵老歪……"她咀嚼了一遍这三个字,"我记住你了。"
她转身回了村。
当天夜里,下河村烧起一把火。
火从沈老实家的屋顶起来的,烧得又快又干净。村里人提着水桶赶来的时候,只看见沈鸢站在火光外,一身夜行衣,肩上挎着两个鼓囊囊的包袱,里面是沈老实家的银子和粮食。
她分了一半给赶来的村人:"抵我这十几年的饭钱。"
有老人望着火光,忽然一拍大腿:"造孽。沈老实上个月,把闺女的八字都送进牙行了……"
"难怪。"另一人喃喃道,"这丫头,是先把自己嫁了,再把娘家烧了。"
另一半她背走了,走前回头望了一眼那间老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火光落在她脸上。那张脸美得惊人,也冷得惊人。
她朝千涯山的方向去了。
而官道另一头的茶棚里,说书人又多了两段新词:一段讲喜宴上拳脚,一段讲火光里的夜行人。
听书的没人知道,这两个故事,说的是同一个女人。
若有人细细点数这一日,怪处其实不止一处。
空碗筷多摆了一副,来的却是九个人。
新娘子嫁了人,洞房里没等新郎。
火烧沈家的时候,风明明朝北,火苗却朝南偏,朝着千涯山的方向,烧得笔直。
而云州府的灯下,那位摇折扇的人,刚听完牙行的回报。折扇一开,又合上。
只说了两个字。
"继续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