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镇的人这天早上起来,看见一件怪事。
徐府的墙头上,落满了乌鸦。
黑的瓦,黑的鸟,一排挨一排,把五丈高的院墙压得像个灵棚。更夫说,五更天他敲过两回,敲不走。卖炊饼的老汉蹲在墙根,压着嗓子说,乌鸦落谁家门楼,谁家三十日之内要见血。
当日晌午,徐府的老夫人吩咐下人,往墙头撒了三升糯米,又请镇口庙祝写了一道符,贴在门楼正中。
乌鸦没走。
反倒又多了一排。
庙祝收符钱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他背着人对徐府的管家说,这鸟不是冲钱来的,是冲事来的,府上近日,千万莫出门惹事。
管家把这话学给老夫人听。老夫人捻着佛珠,半天,说了一句,由它去。
这话当天就传遍了半条街。
林阡阡的豆腐摊,就摆在徐府斜对面的老槐树下,摆了三个月。
她的豆腐好,分量足,切得方,一斤的方子从不缺一两。镇上人家认她,天没亮就有人来排队。三个月,徐府的下人买过她四回豆腐,账房付的钱,一文没少。
她知道这是谁家的地界。所以她从不抬头看那个门楼。
这摊子是她一板一眼挣出来的。黄豆是赊的,头一个月还清了。担子是拣的,修整了七回。案板是租的,每日两文。三个月,她记了厚厚一本账,进多少,出多少,谁家欠三文,谁家多给了,一笔一笔,蝇头小楷,比账房先生还齐整。
王氏骂她抛头露面,丢了林家的脸。她只回一句,脸换不来米。
这本账,谁也没给看过。账的最后一页,空着,她在等一个值得记上去的名字。
今日她的担子刚落地,还没把板子铺平,三双皂靴就停在了摊前。
为首的青年二十上下,锦袍,折扇,腰里一块羊脂玉,是徐府的二少爷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,一高一矮,高的抱着胳膊,矮的拎着短棍。
徐二少拿扇子挑起摊上一块豆腐,看了看,又放下。
豆腐西施,他笑,本少爷今日不买豆腐。
林阡阡垂着眼,说,那请让让,后面排着队。
本少爷买你。徐二少把扇子一合,整个青山镇,敢让本少爷排队的人,还没生出来。
街对面有人小声嘀咕。徐府是什么人家,大老爷捐的监生,跟县尊吃过酒。大小姐嫁了府城里一位官爷。镇上三间铺面,半条街的仓,都是他徐家的。前年修河堤,县尊批的条子,银子过了三道手,最后一道,就是徐府的账房。
这样的门第,莫说调戏一个卖豆腐的,就是当街打了人,也不过赔几吊钱了事。
这些话,林阡阡都听得见。她假装听不见。
排队的人,一个接一个,悄悄退了。
没人敢走远,都缩在街对面的墙根和铺子里,从门缝里看。
林阡阡的手没有停。她切豆腐,码豆腐,收钱,找钱,一样一样做得又稳又慢。她知道徐二少在看她的手。她把手放得更低了些。
心里那本账,她早翻过了。打,她打得过这两个家丁,三个月的功夫,她夜里在柴房偷偷练的,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。可是不能打。她一动手,明天王氏就能把她这身本事论斤称两,卖给任何一个出得起价的人。她娘没了,爹指望不上,这个家不会护她,只会卖她。
所以她练武这件事,得烂在肚子里,烂一辈子。
哟,还给本少爷摆脸子。徐二少绕到摊后,今儿这摊,本少爷包了,人,也包了。
他说着,伸手就抓她的胳膊。
他的手没有碰到她。
一辆牛车横着插了进来,车辕贴着他的袖子擦过去,不多不少,正好把两个人隔开。
牛是老黄牛,车是旧板车,车上还搭着半车干菇,散着土腥气。这车来得太巧,巧得像算好了时辰。徐二少皱了皱眉,他身后的高个子家丁往前挪了半步,矮个子把短棍换到了右手。
赶车的人破褂子,草鞋,腰里别一把柴刀,脸上笑嘻嘻的。
哎呀,徐少爷,他扶着车辕,这豆腐不错,来两块?
徐二少愣了一下,随即骂,哪来的闲汉,滚!
赶车的人没动,还是笑眯眯的,从怀里摸出六文钱,摊在手心,说,三文一方,童叟无欺,徐少爷这样的人,总不能白拿。
高个子家丁上前一步,短棍家丁跟着一步。
那头老黄牛忽然往前挪了半步,脖子一横,整副车辕跟着偏了半尺,车板正正拦在两个家丁面前。牛的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,眼睛半耷拉着,像没睡醒。
高个子家丁伸手去推牛脖子,推了一下,没推动。再推,那牛眼皮都没抬。
徐二少冷笑,说他一个字,滚,没听说?
听见了。赶车的人把钱收回怀里,点了点头,脚底下像是没站稳,轻轻晃了一下。
就这一晃,徐二少不知怎的绊在了车辕上,整个人向前一扑,结结实实摔在了自己方才挑过的那块豆腐上。
豆腐没碎。他的脸,碎了那点白净。
只有林阡阡看清了方才那一瞬。车辕没动,牛没动,赵老歪的两只脚,从始至终钉在地上,动都没动。
是徐二少自己撞上去的。可天底下,哪有把自己撞得这么准的?
她捏着刀的手,紧了一紧。
街对面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家丁去扶,徐二少一把甩开,跳起来,指着赶车的人,你,你敢绊本少爷?
赵老歪一脸茫然,说,绊你?俺这牛车停在这儿,动都没动。徐少爷自己往车辕上撞,撞了豆腐,还要赖人?
他回头冲街对面喊,各位都看见了,是不是?
墙根后头一片死寂。没人敢应。
徐二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盯着赵老歪看了三息,忽然笑了,笑得腮帮子发紧。
好。他说,好一个赵老歪。林骁前儿还说你横,本少爷不信,今日信了。
他掸了掸袍子上的豆腐水,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。
青山镇这地方,横人死得最快。咱们,后会有期。
他带着两个家丁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矮个子家丁回头望了一眼,被高个子拽着脖子拧了回去。
牛车还横在摊前。
林阡阡看着那个破褂子背影,眉头锁得死紧。
她认识这个人。全村都认识。赵老歪,偷鸡摸狗的泼皮,林媛媛的相好,往林柔柔食盒里下过蒙汗药的东西。那夜老槐树上绑着他,鞭子是她亲手抽的,她数过,七鞭。
这样的人,今日为何帮她?
他不是和林媛媛一伙的吗?
林媛媛的食盒,她的鞭子,还有今日这车辕,三样东西在她心里摆成一排,怎么摆,都摆不成一条直线。
食盒里的蒙汗药,是他下的,害了柔柔,也害了林媛媛自己的名声。这样的歹人,她抽他七鞭,不多。
可是今日,他横车,掏钱,赔笑,挨骂,一样没躲。徐二少是什么人,她清楚,他招惹上徐府,往后在青山镇,寸步都要留神。
他图什么?
图她一个卖豆腐的,还不起这份人情?
她最还不起的,就是人情。钱好还,人情难还,还不上,就要拿别的抵。她见过太多拿自己抵债的女人了,抵到最后,连骨头都不剩。
豆腐钱。她忽然开口。
赵老歪回头。
她把钱递过去,六文,你方才没买,不算。今日你帮我挡了一回,这钱是该你的。两清了。
赵老歪看了她一会儿,接过钱,揣进怀里,赶着车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,他头也不回,说了一句话。
林姑娘的豆腐,明日多带两板,生意要好了。
林阡阡怔在原地。
第二日,她的摊子前,真的排起了长队。徐府的,邻镇的,看热闹的,什么人都有。人人都想看看,敢让徐二少爷吃豆腐的摊子,长什么样。
茶棚里的说书人,已经把昨日的事编成了三个版本。一个说赵老歪单手掀翻了牛车,一个说他领着一头成了精的黄牛,一个说徐二少爷是自己喝多了撞上去的。
三个版本,没有一个是对的。
可三个版本,都越传越真。
她忙得脚不沾地,收钱的间隙,抬头看了一眼徐府的门楼。
墙头上的乌鸦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走了一半。
剩下的一半,头全都朝着千涯山的方向,像被人提着线。
那日夜里,林阡阡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写了两行字,写完,看了很久。
赵老歪,你到底是谁。
我不欠人。这一回,怎么还。
窗外,徐府的方向,隐隐传来一声狗叫,叫了一半,哑了。
同一时刻,徐府内院还亮着灯。
管家把白日的事,一五一十学给了老夫人。老夫人捻着佛珠,听到一半,停了停。
一个闲汉,一头牛,她说,翻不了徐府的天。
她闭上眼,佛珠重新转起来。
不过,查一查。他背后站着谁,祖上三代,都给我查清楚。
管家躬身退出去。灯花爆了一声,老夫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比白日里高出一头。
注:大熙律,凡当街殴辱良家女子者,杖八十。青山镇志补遗,此条自立镇以来,行之者三,皆不知下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