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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8 章 草标

荆州府反了的消息,传到青山镇的时候,官道两旁的草标,已经插了一路。


草标是卖人的记号。草茎往发髻里一插,插一根,卖一口人。从邻水县到八渡拐,几十里的官道,草标密密地排过去,秋风吹来,齐刷刷地伏,齐刷刷地起,像一茬没人收的庄稼。


逃难的人从北往南走,拖家带口,扶老携幼。有人走着走着,就坐下了,坐下的人,大多没再起来。


茶棚里的说书人,如今不说侠客了,只说时事。


他说,大月乡的张大富,得了金鲤鱼的天命,自称转世仙人,何老道给他算的卦,起兵不到一个月,聚了七八万人,连下三县。府城的官兵出去镇压,吃了败仗,跑回来的兵,一半进了山,一半散了,散了的那些,就成了流寇。


他说,这世道,乱起来只要一个月,想收回去,十年都收不回。


听书的没人笑得出来了。


云州府,太守府后宅的一间书房里,灯花剪了三回。


薛清宴坐在灯下,白衣,折扇,手边一张单子。单子上写着药引十二名,后面用朱笔划了一道,又一道。划到第九道的时候,他把笔搁下了。


九名药引,一文一武两拨人办差,两拨人全折在青山村。折得无声无息,连尸首都被官府收了去。


书房里站着牙行的管事,头也不敢抬。


薛清宴不说话的时候,比说话吓人。这是府里下人的共识。


半个月了。少年人终于开了口,声音很轻。


杀一个人,用刀。杀一个村,用纸。


他展开一张白纸,提笔,画了半张图,递给管事。


二百两,找流民里的把头。就说,青山村有粮,有牛,有女人,村里富得流油。这张图,让他贴身带着。


管事双手接了,迟疑道,流民都是些饿殍,成不了事。


要的就是成不了事。薛清宴重新提起笔,头也没抬,成事的是刀,不是纸。纸烧完了,才轮到刀。


他顿了顿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。


药引的数,还差九个。村里补上。


管事躬身退出去,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。


青山村这头,陈海生的情报,比流民早到了半天。


他连滚带爬地冲进破屋,炭条都跑丢了,进门就喊,大哥,不得了,官道上全是人,拖家带口,往南边来了,黑压压的,望不到头。茶棚里说,荆州府反了,溃兵下山了,见村就抢。


赵清宴蹲在门槛上,正在给老黄牛添料。


他添完最后一撮料,拍了拍牛的脖颈,站起身。


敲锣。他只说了一句,全村的锣都敲起来,妇孺进祠堂,水缸灌满,粮全部入库,门闩换成新的。


孟九娘的杆子在门后立了起来。小渔把短刀别回腰上,顺路拎起了顶门杠。顾千兰的弓擦过了,弦上新了油。二狗子带着一群小的,把全村的锣一面一面敲响,敲得半个村子地皮发麻。


当夜,赵清宴一个人上了月牙坡。


他在坡顶坐到三更。夜风把几十里外的动静全送了过来,脚步声,车轮声,孩子的哭声,还有夹在哭声里的,另一种脚步声。沉,齐,压着节拍,是练过行军的脚。


饥民是壳。他望着官道尽头那一线黑压压的火把,心里那本账,一页一页翻过。壳里裹着芯,芯是溃兵,少说三十个。


壳不能杀,杀了,他就成了官报里的流寇头子。芯要剜,剜了,壳自己就散了。


第二日黄昏,流民到了青山村外。


几百人,火把连成一条河,把月牙坡照得半边通红。有人喊,村里的听好,借粮三百石,借牛十头,再借几个女人帮厨,识相的,开门。


村里没人应。


喊话的人换了一个嗓音,粗哑,是从前军中的腔。他说,一炷香,不开门,自己动手。


门是王小虎和二狗子带人顶着的,门板后头横着三根檩条。小渔蹲在门边的磨盘上,短刀出了鞘。孟九娘的杆子从门缝里探出去半尺。


香烧到一半,流民里冲出十几个汉子,提着刀,直奔村口。


这些人脚步不对。赵清宴在门楼上说了一句,你们守好,别出来。


他从门楼上跳了下去。


落地没有声音。他走进那十几个人中间,像走进了一丛被风吹歪的芦苇。肩靠,肘撞,膝顶,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飞出去,摔在自家阵营的脚前,没有一个爬得起来。


火把的河,静了一瞬。


赵清宴站在两阵中间,破褂子,草鞋,腰里的柴刀连晃都没晃。


把头呢。他问,让你们领头的出来说话。


流民堆里,挤出来一个头裹旧军巾的汉子,四十来岁,脸上横着一道刀疤,腰间别着一口官造的单刀。


你就是赵老歪。汉子上下打量他,牙行的人说,你就是村里最横的。


赵清宴笑了。


他说,牙行还说什么了。


汉子拍了拍胸口,说,说拿下这个村,每人十斤米,我手底下的人,先开荤。


他身后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,无数双眼睛在火光里发亮,饿出来的绿。


赵清宴向前走了两步。


汉子按住了刀。


赵清宴说,我不动你。我让你身后这些人看看,你怀里揣的是什么。


汉子脸色一变,转身要退。赵清宴已经到了他面前,两指在他胸口一夹,夹出两样东西,高高举起。


一样是五锭银子,牙行戳记,还带着新铸的毛边。一样是一张折起来的白纸,展开来,是青山村的图。井在哪里,祠堂在哪里,粮囤在哪里,连赵家那间破屋的门朝哪边开,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

火把的河,炸了。


饥民里有人喊,图,村子的图,他们连图都有。


又有人喊,银子,他收了银子,拿我们当刀使。


无数个声音滚起来,滚成一片,饿极了的人群回过味来,一步一步,朝那汉子围过去。


汉子拔出刀,挥了两下,砍翻了一个扑上来的人,可四面八方全是人,全是手。他把刀一扔,跪了下去,抱着脑袋,再没起来。


赵清宴站在人堆外,看着这一幕,没有出手。


溃兵见势不对,三十几个人悄悄往黑地里退。顾千兰的弓在祠堂的门楼上响了三声,三个人倒下,剩下的没命地散了。


后半夜,村里的祠堂前架起了大锅。


一锅一锅的粥,稠得立筷子。饥民排着队,一人一碗,喝完的,往南边去,不许回头。没人闹。闹不起来了。他们的头领跪绑在祠堂的柱子上,供出了牙行的银子,供出了那张图,供得干干净净。


天亮之前,几百个流民,走空了。


孟九娘看着见底的粮囤,心疼得直抽抽,到底没骂出口。她蹲下去,把最后一捧米扫进盆里,扫得很慢。


赵清宴站在把头面前,蹲下来,问了一句。


图,谁给你的。


把头肿着半张脸,吐出一口血水,说,牙行给的。牙行说,是府城一位贵人画的。


赵清宴没再问了。


他站起身,回头望向村里。天蒙蒙亮,一栋一栋的屋顶压在一起,黑黢黢的,安安静静的。井在哪里,祠堂在哪里,粮囤在哪里,连他的破屋朝哪边开门,都画在一张纸上。


画得这么细的图,村里人自己,才画得出来。


风从千涯山的方向下来,吹得祠堂前的灰烬打着旋。灰烬里,今冬的第一片雪,落了下来。


雪落进火灰里,滋的一声,没了。


注:大熙律,凡聚众过百劫掠村坊者,为首斩立决,从者流三千里。是岁荆州乱,此条凡行十七次,案卷堆满府衙,斩者,皆无名人。


而云州府的灯下,薛清宴听完回报,折扇一开,又合上。


纸烧完了。他说,该磨刀了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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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主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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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主辞

作者: 月下蝶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