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年边境狼烟四起,妖族祸乱不绝。
楚兮镇守边关数载,披甲踏血,大小战乱尽数平歇,凭一己之力稳住九黎半壁疆土。直至近日边境初定,她才终于得旨归京。
只是她性情向来随性恣意,归京第一件事,未曾入宫朝觐国主,未曾休整府邸,反倒径直去了京城赫赫有名的司乐坊。
此事悄然传遍朝堂,九黎国主今日便一道传旨,车驾入府,特召楚兮即刻入宫见驾。
楚兮从容梳洗更衣,褪去平日随性劲装,换了一身规整朝服,墨色锦袍绣暗金云纹,端的是皇家嫡公主的矜贵凛然,步履沉稳踏入紫宸殿。
“儿臣参见父王,归京迟未觐见,望父王恕罪。”
高位之上端坐的,正是九黎国主楚江凌。九黎立世千载,自上古神魔大战落幕,神族近乎覆灭绝迹。唯剩神族后裔楚雄孑然一身入人界,开疆立国、教化众生,代代传承至今。楚氏血脉承袭上古神泽,身负守护人界苍生之责,绵延千载,底蕴深不可测。
楚江凌端坐龙椅,面容温雅,眉眼自带帝王疏离,听着行礼,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:“免礼。”
他目光落在楚兮身上,淡淡扫过她一身端正朝服,似意有所指,缓缓开口:“你边关数载,劳苦功高,归京闲散几日,亦是应当。只是身为皇室嫡女、镇国柱石,一言一行皆系朝野目光,往后需谨守分寸,莫要再落人口实。”
这话听似规劝,实则敲打。
暗指她归京不朝、流连风月、放肆张扬,惹得朝堂非议。
楚兮心底澄澈通透,如何听不出父王话里的深意。她垂眸躬身,不辩不驳,唇角却隐着一抹浅淡冷嗤。
楚江凌见她安分沉默,语气稍缓,侧身示意身侧之人:“今日召你入宫,另有要事。来,见过九黎新任国师——洛羽。”
国主身侧,立着一位年轻翩翩的白衣公子。
他身姿清挺如玉,眉目温润秀雅,一身素色云纹道袍,不染尘俗,气质超然出尘。听闻介绍,洛羽微微垂眸,身形微欠,礼数周全,语气温润有度,无半分谄媚,亦无半分倨傲:“臣洛羽,见过公主殿下。久闻公主沙场定乱、威震八方,乃是九黎栋梁,今日得见,实属有幸。”
楚兮微有诧异。
楚兮也没想到,她驻守边关整整半年,朝堂更迭、人事变动一概不知,竟不知朝中悄然多了一位这般年轻的国师。
且看对方气度沉稳、仙骨卓然,绝非寻常沽名钓誉之辈。
纵然心中意外,她面上依旧不改肆意公主气度,微微颔首回礼,坦荡从容:“国师客气。”
简单两字,不热不冷,分寸恰到好处。
洛羽抬眸,目光清淡掠过楚兮眉眼。
短暂相视,二人皆是心知——对方绝非易与之辈。
楚江凌看着二人初见平和,满意颔首,随即敛去温和神色,语调沉肃,切入正事:“你归京不久,应当已然听闻岐山异动。近日岐山妖气翻涌、邪祟肆虐,进山行商、采药百姓接连失踪,活不见人、死不见尸,方圆百里生机渐绝。此事诡异凶险,绝非寻常小妖作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殿下虚空,暗含深意:“四大门派修士、朝堂长老,平日论道争功、高高在上,真逢此等祸乱,却个个推诿避事、束手无策,道行浅薄,根本难以制衡岐山邪祟。”
楚兮眸光微凛,心中已然猜到父王用意。
果不其然,楚江凌看向她,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帝王决断:“本座思虑再三,朝中无人可托此重任。今命你与洛羽国师同往岐山,彻查妖源,剿灭邪祟,平息祸乱,安定一方生灵。”
楚兮抬眸,坦荡迎上楚江陵目光,唇角勾起一抹桀骜张扬的弧度,声音清亮利落,字字铿锵:
“父王放心。岐山妖乱动静极大,邪气诡异,本就不是这群只会空谈论道的长老修士能够应对。他们担不起的重任,儿臣接下便是,此行必清妖邪、稳苍生,绝不辱命。”
一番话说得肆意张扬,底气十足,甚至带着几分毫不遮掩的蔑视。
若是此刻四大长老在场,定然被她这番狂傲言辞气得面色铁青、哑口无言。
殿内一时寂静。
楚江凌早已习惯她这般的性子,闻言只是淡淡颔首,神色不变。他素来知晓,这个女儿虽桀骜难驯,却最是靠谱的,凡她接手之事,极少有败绩。
一旁的洛羽静静立在原地,温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。
世人传言九公主张扬跋扈、恃功骄纵,今日亲见,才知她是真的有狂傲的资本。于乱世危难之前,满朝推诿,唯有她坦荡接责、一身担当。
洛羽上前半步,躬身领命,语气温和却坚定:“臣遵旨。此行必竭力辅佐公主,共破岐山妖乱,护佑苍生。”
楚兮侧目瞥他一眼。
辅佐?
她半生沙场,向来独断惯了,从不需要旁人辅佐制衡。
但既是父王钦点,又是新任国师,她面上不露分毫,只淡淡颔首,默认同行。
出宫归途,辇车徐徐而行。
婢女水袖跟在身侧,蹙眉低声道:“公主,岐山妖邪纵使凶悍,九黎能人修士众多,轮来轮去,也不该劳您亲自出马。陛下此番安排,究竟是何用意?”
楚兮倚在车壁,闻言轻笑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带着几分通透的冷然:“能有什么用意?不过是瞧我归京清闲,看着碍眼罢了。”
楚兮眸光淡远,楚江陵膝下两女一儿,除了大公主楚兮,便是二公主楚灵性温软修为不高,三皇子靖王年纪尚小,难堪大任,最后,此等事自然总落到楚兮头上。
世人皆知,她是朝野默认的储君人选。
只因她是皇后江城兮唯一的嫡女。江氏乃九黎百年望族、权势盘根错节,根基深厚。奈何江皇后早点逝世,从此皇后之位常年空缺。
没了母后庇护,她空有嫡长身份、赫赫战功,在父王心中,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。
“朝野上下,长老氏族个个耽于权斗,平日里争名夺利最是积极,真遇祸乱险情,尽数畏缩避事。”楚兮淡淡冷笑,“这般荒野凶险、九死一生的差事,自然最后都落到我头上。若非忌惮江氏势力,父王怕是早已将我弃之不顾。”
水袖默然无言,心底只剩满心酸涩。
二人正缓步前行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声:“公主殿下,请留步。”
楚兮驻足回身,看向追来的洛羽国师,微微颔首:“国师唤我,可有要事?”
洛羽立在清风之下,白衣翩然,语气温和,不卑不亢,全无半分谄媚刻意:“久闻公主文武卓绝,战功震世,乃九黎栋梁。今日得见,果然气度不凡,是在下有幸。”
楚兮素来随性张扬,闻言唇角微挑,笑意带着几分恣意飒然:“国师谬赞。想不到我这区区俗身,竟连超然世外的国师也心生仰慕?”
洛羽闻言莞尔,直言道:“仰慕不敢。只是近日听闻一桩趣事,公主归京,于司乐坊赎回一位绝色狐妖,入了公主府邸,不知真假?”
楚兮坦荡一笑,肆意不羁:“原来国师也偏爱这等风月趣事,连我去往何处都知晓?不过,若国师也对美人感兴趣,我府中侍人任选,相送予你又何妨?”
洛羽连忙摆手,无奈失笑:“公主误会了。在下并无半分轻薄之意,只是平素潜心研习妖族典籍,尤对有苏狐族略有涉猎,故而好奇一问。”
闻言,楚兮眼底笑意柔和几分:“原来如此。国师若是以后有想问之事,我定知无不言。”
洛羽敛去笑意,神色郑重,躬身道:“多谢公主坦诚。此番岐山之行,在下必倾尽所学,全力辅佐公主,共平妖乱。”
……
入夜,天空被夜幕被染成浓重的墨色,月亮高悬,为大地撒下柔和的银辉。
楚兮府中共十余个面首,个个容貌俊秀、身姿清逸,皆是京中拔尖的绝色。其中最为受宠的便是苏忆安,他和景轩一样都是楚兮从青楼里赎出来的。
楚兮耽于美色,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,但碍于身份地位,没人敢当着面指责她,但私底下可没少骂她不知廉耻,水性杨花,失了皇室体面。
楚兮对此也毫不在意,用她自己的话说,“贵为九黎唯一嫡公主,凭何不能骄奢淫逸呢?”
景轩自从进了公主府后,苏忆安等人吵着说要见一见这位新人,嘴上说着要照顾新人,但楚兮心里明白,若是真让他们见着了景轩,估计又要相互忮忌,争风吃醋了,楚兮速来懒得打理后院纷争,于是便以各种理由推辞,不让他们见了。
这几日楚兮忙着公事,未曾去过后院,也未曾看望过景轩。明日就要出发岐山了,趁着今日得空,楚兮终于踏入了景轩的院子。
屋内烛火摇曳,纸窗映出一道单薄纤细的人影。景轩正独坐案前,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布料,神色恹恹。
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他身子微微一僵,猛地抬眼望过去。
楚兮一身墨色常服,尚未卸去一身朝堂的冷锐戾气,跨过月洞门缓步走来,银白月光落在她肩头,平添几分柔和。
“殿下。”景轩连忙起身,声音轻轻的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,几日不见,他心里其实一直悬着,拿不准这位性子肆意霸道的公主,是不是早已将自己抛到脑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