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兮踏进屋内,挥挥手示意伺候的侍女退下,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。跳动的火光将两道身影拓在素白墙壁上,一道身姿飒然、锋芒暗藏,一道清瘦挺拔、温润柔弱,一刚一柔,相映成趣。
此前楚兮倒没注意,现在两人相对而站才发觉,景轩身材高挑,竟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。
许是久居泥泞、常年受磋磨的缘故,他看着单薄清瘦,肩背纤细,看着格外易碎。
景轩愣了半晌才忽然反应过来,连忙向楚兮行了礼:“殿……参见殿下。”
楚兮走到桌边坐下,手肘轻搭桌沿,抬眸凝着他:“我还是喜欢你喊我姐姐。”
少年面色依旧偏白,眉眼间那股柔弱怯意半分未减:“是,姐姐……”
楚兮道:“你这身材高挑,就是太单薄孱弱了,日后还是多练些法术,若是遇到危险,也能有力自保。”
景轩抬眸望着她:“跟着姐姐,就不会遇到危险。”
楚兮闻言笑了笑:“凡事总不能次次依靠别人,若是将来我不在你身旁,或是我护不住你了,你又待如何?”
景轩闻言,浑身骤然一僵。
烛火轻轻摇曳,映得他狐眸湿漉漉的,瞬间慌了神。
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卑微惯了、被欺辱惯了,是楚兮硬生生把他从泥泞地狱里拽了出来,对他而言,楚兮就是唯一的靠山。
景轩指尖微微发颤,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单薄的肩线绷得笔直,声音轻得发哑,带着一丝无措的执拗:“不会的。”
他抬眸,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直直望着楚兮,:“姐姐不会不在我身边的,若是连姐姐都护不住我……那这世间,本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。”
“你……”楚兮也没想到景轩会这样想,她无奈摇了摇头:“罢了,你不懂,我日后慢慢教你即可,但你要记住,这世上没人能护你一辈子,只有你能救你自己。”
景轩看着她,眼神真挚,他记住了。
见他拘谨笔直站了许久,楚兮眼底漾起几分戏谑笑意:“怎么一直站着,过来坐。”
景轩微愣:“坐哪里?”
楚兮被他逗笑了,她挑眉轻言:“过来,坐我腿上。”
景轩整个人猛地一僵:“姐姐,我太重了,会把你压坏的。”
楚兮道:“我征战沙场数年,披甲扛刃、浴血平乱,什么重量扛不住?难不成还扛不住你一个清清瘦瘦的小狐狸?”
她这样说了,可景轩还是站在原处,不肯移动。
楚兮只好揉了揉眉心:“既然你不愿,那就过来,离我近些。”
景轩闻言,径直走了过去,为了方便楚兮看他,他就跪在了楚兮腿边,两手搭在楚兮腿上,抬眸望着她。
楚兮微微抬眸,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秀眉眼,少年皮肤白皙,眉眼干净,烛火映在他澄澈的眼眸里,碎光点点,纯粹又好看。
她微微俯身,气息浅浅扫过他泛红的耳廓,低声逗弄:“你这般听话,为了奖励你,明日,我带你去岐山了,你可愿意?”
景轩受宠若惊:“姐姐要带我?”
“不愿意么?”
景轩道:“自是愿意,只是我笨手笨脚,万一拖累了姐姐。”
楚兮笑道:“跟在我身边,何来拖累一说?别说是你,就是再带十个你,本公主也护得住。”
景轩望着她,伸手握住了楚兮的右手,将她的手拉过来附在自己面庞,道:“我自是相信姐姐。”
看着景轩真诚模样,楚兮忽觉自己刚才吹嘘得太过了,于是轻咳了两声:“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过了半晌,楚兮突然想起了什么,她道:“时候不早了,你先到床上去吧。”
景轩听闻,有些疑惑:“姐姐……你?”
楚兮站起了身,把门窗都关紧,道:“快去啊,愣着做什么?”
景轩缓缓走到床边坐下,眼神望了楚兮几次,最后落回自己手上:“姐姐,你不是说我们现在还不能睡觉么?”
楚兮闻言愣了一下,看着景轩模样,忽然明白了什么,随即大笑道:“小狐狸,你在想什么?我让你上床是为了给你上药。”说着,随即从身上取出提前备好的伤药晃了晃。
景轩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她的用意,他低下头,不知所措。
楚兮走上前道:“把上衣褪去吧。”
景轩只褪了半边衣服,楚兮笑了笑:“怎么?你是害羞,不敢让我看,那天在司乐坊,你可不是这样的。不知是谁一上来就急着宽衣解带的?”
景轩被她说得满脸通红,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,这模样,嫣然一副露了尾巴想要躲藏的小狐狸。
楚兮道:“好了,不逗你了,你这身子上的伤,大多都是皮外伤,只要好好保养疤痕就会消除的。毕竟你这身子是我的,我日后可要天天看的。”
景轩闻言,便不动了,任由楚兮将药膏抹在他身上。当楚兮手指划过胸口到腹部时,景轩身体猛然一逗,楚兮知道了,他这里极其敏感。
楚兮指尖带着微凉药膏,轻轻擦过他胸腹那片交错浅浅旧伤。
指腹才刚蹭过那处软嫩皮肉,景轩身子猛地一颤,脊背不自觉绷紧,细碎的一声闷哼险些自唇间溢出来。
他下意识想要蜷缩躲闪,可记着是楚兮在为自己上药,又硬生生把那股闪躲的冲动压了回去。
长长的眼睫剧烈颤动,狐瞳蒙上一层薄薄水汽,脸颊烧得滚烫,连脖颈都泛开一层绯色。他垂着头,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来,遮住大半眉眼,只露出发红的下颌。
搭在膝头的双手攥得紧紧,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,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乱。
“很痒?”楚兮的动作稍稍放缓,指尖没有再用力,只是薄薄将药膏匀开,目光落在他微微战栗的腰侧。
景轩微微点头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:“……嗯。”
楚兮的指尖温热,混着药膏的凉意,划过敏感之处,麻痒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,叫他浑身都泛起一阵无力的酥麻,几乎坐不稳。
他不敢抬头去看楚兮的眼睛,生怕对上她的视线,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便被瞧得一干二净。
楚兮见他这副如同被拿捏住软肋的小狐狸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,嘴上却依旧从容:“忍着些,上完这一处就好了。”
药膏缓缓抹过那些深浅交错的伤痕,旧的淤痕还残留在清瘦的肌肤之上,道道印记,皆是过去苦难留下的凭据。楚兮动作放得更轻,避开那处格外敏感的地方,转而涂抹他后背的伤痕。
景轩松了半口气,可浑身依旧绷得很紧,单薄的肩背微微发抖。
“这些伤,”楚兮的声音低低落在他耳边,火光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床幔之上,“以后都不会再有了。”
听闻这话,景轩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半晌,他才缓缓抬眼,望向身侧的楚兮,他微微侧过身,不顾身上还未完全擦净的药膏,轻轻往楚兮的方向靠了靠,声音哑得厉害:“姐姐……”
只唤了两个字,便再说不出别的话。
楚兮没有推开他,任由他微微靠着自己的肩头,手上依旧仔细将余下的伤药敷好。烛火噼啪轻响,殿内安安静静,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。
等全部上药完毕,楚兮将药瓶收了起来,取过一旁干净的外衫,搭在景轩肩头:“把衣服穿上,夜里寒凉,别着凉。”
“你早些休息。”楚兮站起身,“我先走了。”
景轩闻言,猛地抬眸,神色间露出几分惶然:“姐姐不与我一同睡?”
楚兮看着少年的眼眸,指尖轻抬,随意理了理他肩头微乱的衣料,温声安抚:“我就在外间,不会走远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原本静谧的夜色骤然暗沉下来。
方才还尚且安稳的夜空,骤然滚过一道沉闷的雷鸣!
“轰隆——”
震天的雷响劈开夜色,整座宫殿都似轻轻震颤了一瞬。窗外狂风骤起,卷着晚风拍打着窗棂,发出簌簌的声响,顷刻间便打乱了屋内温柔静谧的气氛。
景轩浑身猛地一僵,像是骤然被刺骨的寒意裹挟。
这一声惊雷猝不及防,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镇定。
少年苍白的脸颊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,澄澈的眼睛骤然睁大,眼底瞬间盛满了惊恐与无措,连呼吸都骤然停滞。
浑身克制不住地发颤,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,方才上药过后尚且温热的肌肤,瞬间变得冰凉。
不等楚兮再多说一句话,景轩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来。
他长臂一伸,死死环住楚兮的腰身,将整张脸紧紧埋在她的后背。双臂收得极紧,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,力道带着极致的惶恐与依赖。
细软的发丝蹭着楚兮的衣料,少年单薄的身子止不住战栗,细微的颤抖透过衣料清晰地传过来。
楚兮身形一顿,原本准备迈步的双脚彻底停下,她立刻坐下来,道:“别怕,只是打雷。”
又是一道惊雷轰然炸响,电光划破暗沉天幕,映得窗纸惨白。
景轩抱得更紧了,喉咙紧紧绷着,声音带着浓重的颤音,还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:“怕……姐姐,我怕打雷。”
她征战沙场,见惯刀光剑影、血雨腥风,惊雷暴风于她不过寻常景致,却从未想过,会让眼前这清瘦温顺的少年惧怕至此。
身后的人紧紧贴着她,温热的呼吸浅浅洒在她的衣背上,楚兮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缓缓转过身,抬手轻轻覆在他颤抖的脊背之上,顺着他单薄的背脊,动作从容又安稳。
“不怕。”
楚兮的声音低沉温柔,稳稳压住窗外呼啸的风声与轰鸣的雷声,一字一句,清晰地落进景轩耳中。
“有我在。”
窗外雷声不绝,风雨大作,寒意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。可屋内烛火摇曳,暖意融融,被少年紧紧相拥的方寸之地,更是安稳温暖。
景轩埋在她的肩头,紧闭着眼,不敢去听窗外轰鸣的雷声,只死死攥着楚兮腰间的衣料,指尖微微用力。他委屈地轻声呢喃:“姐姐,别走……别留我一个人。”
楚兮叹了口气:“罢了,既如此,我今夜就留在这里吧。”
就这样,嚣张不可一世的安宁公主甘愿被一只小狐狸搂了一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