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羽眸色微凝，当即反应过来：“殿下的意思是——怨灵？”

楚兮缓缓颔首。

水袖冷声道：“若真如此，殿下此行可有些麻烦。”

楚兮皱眉，若是妖的话，法力镇压，都是简单的。可若怨灵，他们本是冤死之人，无实体、斩不灭、杀不尽。硬打无用，还要费心溯源、化解戾气，最是磨人棘手！

楚兮眸色一凛，当即定局：“今夜全员戒备。”

“灵吉守楼下外围，镇煞驱邪，拦截外放阴气。”

“水袖布结界、清煞气、查漏兜底。”

“国师随我守二楼主阵，辨煞溯源，随时准备疗伤破阵。”

分配完毕，众人各自回去。

最后，楚兮转身看向安静乖巧，满眼期待的景轩：“小狐狸，你就跟着我好了。”

……

夜半更深，整座荣田镇死寂如坟。客栈之外连虫鸣都尽数消弭，只有阴冷的夜风穿过空荡街巷，呜呜低响。

二楼长廊里烛火昏黄摇曳，楚兮披了一件薄色外袍，轻手推开景轩的客房木门。

屋内烛火尚未熄灭，跳动的橘红光焰将少年清瘦的影子投在墙壁上。景轩独坐在木桌之前，背对着房门，垂着眼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件泛着淡淡灰黑气泽的细小物件，烛火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，投下一层细碎的阴影。

“还没睡啊？”楚兮的声音轻轻响起，打破房内的寂静。

景轩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，指尖飞快收拢，迅速将那物攥入掌心，往袖中藏去，动作仓促，几乎是下意识的遮掩。

他猛地回过头来，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沉郁冷色，转瞬便被温顺柔软覆盖。

“姐姐，你怎么进来了？”他声线微哑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。

楚兮缓步踏入屋内，反手将门虚掩，唇角噙着一抹散漫的笑意：“怎么？不欢迎我？”

“不敢。”景轩垂落眼帘，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，方才袖中藏东西那一幕，没能逃过楚兮的眼睛，只是她没有当场点破。

屋内只有一盏孤烛噼啪轻响，潮气裹着淡淡的阴煞之气萦绕在屋角。楚兮径直走到桌边，在他身侧坐下，衣袂轻扫过木案。

她抬起手，本想像往日一般，抚一抚他的鬓发，指尖快要触到少年脸颊之时，景轩却微微偏头，轻声开口打断。

“其实，我有个问题想问姐姐。”

楚兮的手在半空中顿住，缓缓收了回来，眉梢微挑：“什么？”

烛火明明灭灭，映得景轩一张面容半明半暗。方才在外人面前那副得体自持的模样褪去大半，神色蒙上一层浅浅的黯淡，连声音都低了几分。

“你为何要把我带到岐山？”他垂眸望着自己攥紧的衣袖，那里还藏着方才把玩的东西，“我灵力低微，不会降妖，不通辨煞，真遇上凶险，多半还要你来分心护着，根本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
这话半是真心的惶惑，半是心底藏着的不安。白日议事，灵吉、洛羽都将他视作需要庇护的累赘，那些话语，他全都听在了心里。

纵然楚兮处处维护，可他心底依旧清楚，自己狐族的本事，是不能全然摊开在众人眼前的秘密。

楚兮见他这般郁郁模样，故意逗他，轻笑一声，语气漫不经心：“当然是带你来玩啊。”

景轩抬眼望她，眸色浅浅，一言不发，显然半点不信这套说辞。

那眼神澄澈又委屈，看得楚兮心头一软，不再戏谑，微微敛了笑意，往他这边靠近半寸，声音放得低沉认真：“好了，不逗你。再说了，万一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呢。”

景轩指尖在袖中紧紧摩挲着那枚从地上拾来、沾染怨念的旧银饰，那是方才他独自静坐，靠着狐族感知，从客栈缝隙寻到的物证，上面缠着这桩旧案残存的怨魂气息。

方才把玩之时，便是在细细感受里面裹挟的，烈火焚身的痛苦与恨意。

这件事，他暂时不愿全盘托出。

他抬眸看向楚兮，眼底浮起一层朦胧的水光，一副脆弱不安的模样，狡黠不动声色流露出来：“可若是从头到尾，我都派不上用场，反倒成了姐姐的累赘，那该如何是好？”

他身子微微靠拢过来，肩头几乎贴上楚兮的臂膀，语气轻柔，却藏着试探：“山下镇上的怨气，时时刻刻往我身上钻，夜里闭眼，总能听见模糊的哀哭之声。我虽不懂斗法，却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那股滔天的恨。”

楚兮闻言神色微凛。她知道景轩通阴的体质这般敏锐，却没料到已经被怨气侵扰至此。

她伸出手，指尖点在自己额头上，随后，她挪身，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，一缕温和灵力缓缓渡过去，替他驱散附着在神魂上的零星戾气。

“我带你来，本就不是要你挥剑斩祟。”楚兮目光沉沉看着他，低声道，“旁人靠术法推演案情，而你，能感受怨魂无声的诉说。这便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本事。”

景轩闭上眼，承受着她身体的暖意，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。温顺的外表之下，袖中那枚冰冷的银饰，还在隐隐散发微弱的黑气。

他表面沉溺在这份庇护之中，心中却已经把今夜感知到的所有碎片，一一默默梳理排布。

温柔是他展现在楚兮面前的模样，可狐狸的多疑、隐忍、洞察一切的冷，正在心底悄然运转。

片刻，他才睁开眼，眼底的不安褪去，两人额头分开，景轩的声音换上浅浅的依赖，轻声呢喃：“那我便听姐姐的。”他眸中缱绻：“我信姐姐定会护好我。”

楚兮看着他这副柔弱姿态，只当他是心生畏惧，抬手揉了揉他的发丝。

烛火摇曳，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墙面。楚兮没有追问方才他慌忙藏起的物件，只将那东西藏于心中。

正在这时，窗纸骤然“刺啦”一声裂开一道缝隙，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顺着破口翻涌而入，裹挟着刺骨的怨毒寒气，直扑景轩面门而来，目标明确，分毫没有偏移。 

变故突生！

楚兮瞳孔骤缩，几乎来不及多想，身子猛地上前，手臂用力一揽，直接将景轩狠狠扑倒在地面。木桌被带得一晃，烛火剧烈摇晃，火星四溅。

身下少年身躯清瘦，还未从方才的温存里回过神。楚兮全然顾不上他，手掌在地面一撑，借力纵身向后一跃，寒光骤然乍现。

一柄长剑自虚空之中被她召出，稳稳落入手掌。此剑名唤冶梦，是伴随楚兮沙场斩敌、除祟渡厄，历经无数生死的本命法器。

剑身流转幽冷透亮的蓝光，充沛磅礴的灵力顺着剑脊奔涌翻涌，剑气如虹，瞬间将整间客房照得一片冷亮。

这是景轩头一回完完整整看见楚兮厮杀对敌的模样。

方才对他时眉眼温柔散漫的女子，此刻周身锐气尽数绽开，眉眼凛冽锋利，一身杀伐气场铺散开来。他仰躺在地，怔怔望着那道挺拔凌厉的身影，心口莫名狠狠一震。

黑雾盘旋扭曲，调转方向，裹挟着阵阵凄厉的呜咽尖啸，直朝着楚兮席卷过来。

楚兮手腕一转，冶梦长剑凌空挥斩，一道湛蓝色剑气轰然撞向黑雾，漫天黑浊之气瞬间被劈得四散崩解。

可不过转瞬，那些飘散的黑烟又如同有生命一般，四处收拢，再度凝聚成一团，完好无损。

楚兮眉峰微蹙，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：“果真是闹鬼了，寻常斩击杀不死怨灵残念。”

黑雾自知强攻楚兮讨不到半点便宜，猛地一个盘旋，骤然变向，舍弃楚兮，再度凶猛地扑向一旁尚且倒在地上的景轩。

它的目标，自始至终都是他。

景轩心头一紧，仓促从地上撑起身，手边别无法器，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抓起桌台上燃烧的火烛，横挡在自己身前。

跳动的明火刚一接触奔袭而来的黑雾边缘，那团黑雾竟像是被灼烧一般，猛地向后缩退，发出一阵滋滋的刺耳声响。

景轩眼底满是惊愕，脱口而出：“它怕火！”

得知要害，楚兮手腕灵力轻扬，衣袖一挥，屋内桌案上数支熄灭的烛台尽数被灵力引燃，一簇簇明晃晃的火苗腾起。她抬手将其中两盏燃烧的烛台掷向景轩：“拿着这些防身！”

“好！”景轩连忙伸手接住，滚烫的烛火映亮他苍白的脸颊，双手稳稳攥住烛台。

交代完毕，楚兮足尖点过桌沿，身形腾空而起，冶梦长剑蓝光大作，迎着漫天黑雾猛劈而上，一人一祟在狭小的客房之内激烈缠斗。

这团怨灵残念伤害不到修为深厚的楚兮，可它速度诡谲迅疾，打散便重聚，反反复复，纠缠不休，格外难缠。屋内桌椅被狂暴的气浪掀得东倒西歪，碎屑四处纷飞。

就在缠斗正酣之时，客房门外传来“咚咚咚”急促的叩门声，洛羽在门外：“殿下！入网了？”

门外人声传入房内，盘旋在空中的黑雾似是被惊动，猛地一阵翻滚撕裂，硬生生分裂成大小两团。其中一团黑雾调转方向，直朝着房门飞窜，明显想要出去袭扰外面的人。

“不好！”楚兮见状，脚下灵力爆发，立刻纵身朝着门口冲去，要拦截那一团逃逸出去的黑雾。

可这恰恰是怨灵的调虎离山之计。

趁着楚兮奔赴门口的空档，剩下的另一团黑雾，再度朝着景轩猛扑过去。

景轩心中一凛，立刻高举手中燃烧的火烛挡在身前，明火灼灼，逼得黑雾又一次停滞不前。

他只盯着眼前这一团，全然没有料到，黑雾方才分裂之时，暗地里还分出了极小的一缕，悄无声息绕到他的身后。

楚兮刚将门口那一团黑雾逼退打散，猛地回头。

那一缕潜藏在身后的漆黑怨气骤然暴涨，如同黑色绳索，死死缠上景轩的四肢腰身。

景轩手中烛台哐当一声摔落在地，他双脚离地，整个人被黑雾拖拽着悬空吊起。浓稠漆黑的雾气一圈圈缠绕收拢，不断膨胀变大，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。

“小狐狸！”楚兮脸色大惊，心头一紧，不顾一切纵身飞跃过去，伸手想要将人从黑雾之中抢回来。

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景轩衣袖的那一刹那。

缠绕在少年身上的滚滚黑雾，骤然之间，连带着景轩与楚兮，尽数消散得无影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