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楚兮再次睁开眼时,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。
寒意刺骨,潮湿阴冷的风从山洞深处徐徐灌来,四下空荡死寂,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石壁,别无他物。
她微微抬臂,掌心瞬间燃起一簇澄澈暖亮的灵火,微光破开沉沉黑暗,将此地照亮。
火光摇曳里,周遭全貌缓缓显露——这是一处幽深绵长、蜿蜒无尽的天然山洞,石壁潮湿,深邃诡秘。
楚兮眸光微沉,心底已然通透大半。
方才黑雾骤然消散,景轩凭空消失,并非黑雾临时起意。
这一场的引局,楚兮早已有所预判。
她本就疑心这怨灵不会滥杀外来客,但它刻意留线索引外人入局,绝非无脑凶煞。
今夜黑雾来袭,楚兮看似被动防守,实则步步放水,刻意不将黑雾彻底剿灭,本就是打算顺着怨气轨迹,一路溯源,直捣怨灵巢穴。
它为什么掳走景轩?
楚兮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与锐利的疑窦。
楚兮压下心绪,举着火光缓缓侧身,映照身侧石壁。
指尖抚过墙面一层细密松软的灰白积层,触感极轻、极细,绝非山间常年风化的普通尘土。
楚兮凝眸细看,低声沉吟,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诧异,“这不是普通的灰尘,是骨灰。”
这些骨灰是怨灵掳走的那些受害者的,可那黑雾既然怕火,又为何偏偏选择用火烧成骨灰呢?
楚兮不再迟疑,掌心灵火往前一送,灼热灵力贴着石壁缓缓熨过。
厚厚的骨灰层被灵力轻轻拂落,看到墙上出现的是古老壁画,最开端,是一名身姿绝艳的女子。
画中女子身姿窈窕妖娆,广袖翻飞,身姿翩跹若蝶,于戏台之上款款起舞,眉眼明媚温柔,带着年少独有的鲜活与憧憬,是世间最明媚灵动的模样。
往后顺延,是十里红妆、锣鼓喧天。
女子褪去舞衣,身着重嫁红妆,凤冠霞帔,眉眼含羞,静待良人,满幅皆是对往后余生的期许与温柔。
可壁画再往前延续,画风骤然凄然逆转。
红妆褪去,喜乐断绝。
独留女子孤身立在空寂庭院,垂面低泣,双肩颤抖,孑然一身,满目委屈茫然,眼底光亮一点点熄灭,只剩无尽悲凉。
再往后的壁画,尽数被利刃粗暴凿毁、刮碎、割裂。
裂痕狰狞,笔墨残缺,画面破碎不堪,所有关键真相和后续经过,尽数被人为销毁,刻意掩埋。
这时,山洞深处,忽然幽幽飘来一缕极轻、似哭似叹的女声,断断续续,若近若远,绕着石壁来回回荡,阴森又凄冷。
洞内死寂,唯独这缕怨音游离飘荡。
找不到声源,辨不出位置。
楚兮心头一紧,暂时压下所有疑点,循着声音深处稳步前行。
通道蜿蜒幽深,越往深处走,空气越冷,怨气越重,骨灰气息越浓郁,压得人呼吸发沉。
不知缓步走了多久,前路幽暗尽头,终于透出点点摇曳烛火,暖黄微光刺破黑暗。
楚兮敛去大半灵力,隐于暗处,抬眸悄然望去。
洞底开阔空旷,正中立着一根粗壮黑石立柱。
少年单薄纤细的身姿,被漆黑阴冷的怨气锁链牢牢缚在柱上,手腕、腰肢、脚踝尽数被禁锢,动弹不得半分。
四周烛火环绕,火光摇曳跳动,明明是暖火,却衬得满室阴寒刺骨。
正是景轩。
他垂着眸,安静立在原地,不挣扎、不躁动,温顺得过分,可脊背微微紧绷,显然早已清醒,只是默默隐忍。
“既然来了,就出来吧。”空灵阴冷的女声骤然清晰,不带半分情绪,幽幽回荡在整座山洞。
楚兮不再隐匿,缓步从暗处走出,眸光沉静锐利,神色从容不迫。
“我这一路行来太过顺遂,无拦无阻、直抵巢穴。”她淡淡开口:“你费尽心机引我入山,困住我的人,绝不仅仅是为了让我看几幅残破壁画这么简单。”
黑雾翻涌汇聚,在半空凝成一道人形虚影。
女子身躯由纯黑怨气凝聚而成,长发散乱遮面,大半容颜隐在暗影之中,残存外露的肌肤布满烈火灼烧的可怖疤痕,皮肉狰狞扭曲,触目惊心。
百年烈火焚身之痛、百年积怨噬心之苦,尽数刻在魂魄之上。
她缓缓飘至景轩身侧,修长黑雾凝成的指尖,轻轻虚徐拂过少年鬓发,姿态慵懒又阴恻。
“聪明。”女鬼轻笑,笑声凄冷空洞,“我费尽心机留线索、造恐慌、引神族入局,请你来到这里,不过是想——求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她垂眸看着被缚的景轩,眼底掠过一丝玩味:“起初,我只是察觉这小镇外来之人中,唯独他身带特殊灵韵、魂魄清透、天生通阴,想抓与我玩弄,可我未曾想到,你竟是神族,也不知你是那方氏族?”
楚兮道:“这就不用你操心了。”
“只要不是神族后裔楚氏就好。”
楚兮尴尬笑笑,还真不巧,她只能一味不语。
她抬眸直视楚兮,怨气翻涌,恨意滔天:“我缺一位神族。”
“如果你能放了他,或许我可以帮你,你那么怕火,想必是个有故事的人,不妨说与我听听。”楚兮说。
女鬼黑雾缭绕的身躯微微一颤,似是被尘封的往事骤然撕扯开来。
“我名凤凝。”
“我本无父无母,孤苦伶仃,自幼流落市井,唯靠一身舞艺谋生。我身姿轻盈,舞步翩跹,是当年荣田镇最负盛名的舞姬。”
“我半生漂泊,见惯世人薄情、市井凉薄,本无心情爱,只想安稳度日,平淡一生。可偏偏,我遇见了萧亦寒。”
她眼底闪过一瞬极淡的温柔,那是她一生唯一的光,转瞬,便被滔天恨意彻底吞没。
彼时的萧亦寒,是荣田镇族长独子,年少俊秀,温文尔雅,待人谦和有礼,眉眼干净温柔,是全镇女子心中的良人。
他常来戏台看她跳舞,不似旁人轻浮调戏,只会静静落座,温柔凝望,散场后会默默留下银两,温声嘱她保重身体。
那日戏台喧闹,满座市井轻浮子弟,饮酒观舞,肆意调笑。
凤凝台上舞至尾声,衣袂翩跹,身姿绝美,却引来一名醉酒纨绔当众寻衅。
那男子醉意上头,步步逼近,言语粗鄙不堪,伸手便要拉扯凤凝衣袖,肆意轻薄:“美人舞姿动人,长相更是绝色,何必穿得这般严实?不如随我下台,好好伺候爷快活快活!”
满堂哄笑,人声嘈杂,无人阻拦,无人替她说话。
凤凝眉眼冰冷,心底屈辱翻涌,即刻收势转身,欲下台躲避。
可那纨绔得寸进尺,伸手死死拽住她的手腕,力道蛮横,不肯松手,当众肆意拉扯戏弄。
就在她难堪绝望、无力挣脱之际,一道清朗身影骤然上前,稳稳扣住纨绔手腕,力道坚定,将人狠狠甩开。
正是萧亦寒。
他将凤凝稳稳护在身后,脊背挺拔,挡去所有轻浮目光与难堪羞辱,眉目凛然,字字清正:“光天化日,众目睽睽之下,对女子肆意轻薄、出言污秽,是何教养?”
那纨绔恼羞成怒,嗤笑怒骂:“她算什么东西?一个卖艺舞姬,本就是供人取乐的玩物,装什么清高!”
“她卖艺不卖身。”萧亦寒声音清亮坚定,字字护她,“凤姑娘凭技艺立身,清清白白,凭本事谋生,不比任何人低微,请你自重。”
话音落,他一拳击退寻衅纨绔,震慑全场。
满堂喧闹瞬间死寂,无人再敢妄言调戏。
彼时晚风温柔,戏台灯火温柔,少年眉眼温柔。
萧亦寒脱下自己身上干净外袍,轻轻披在凤凝单薄舞衣之外,遮住她满身狼狈难堪,低声温慰: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那一瞬间,孤苦半生的凤凝,第一次感受到世间温情。她见惯世人恶意,从未有人这般护她。
一颗孤冷漂泊的心,就此彻底沦陷。
此后萧亦寒频频寻她,温柔相待,万般体贴。
他不嫌她出身卑微、无依无靠、市井舞姬的身份,不惧族人非议、旁人闲话,执意要娶她为妻。
凤凝明知门第悬殊、前路艰难,却还是义无反顾嫁入萧家。
大婚那日,红绸漫天,礼乐声声,是她这辈子最盛大、最温暖、最圆满的一日。
婚后不过数月,一切骤然逆转。
曾经温柔体贴的萧亦寒,渐渐晚归、夜不归宿、满身酒气、神色冷淡。
起初只是疏离淡漠,而后是冷言冷语,最后,是动辄打骂、肆意迁怒。
他性情愈发暴戾阴郁,从前的温文尔雅尽数褪去,只剩冷漠、暴躁与薄情。
第一次掌掴落下时,凤凝彻底懵了。
她跌坐在地,脸颊滚烫,心口更痛。
她一遍遍自我宽慰,是他压力过重、心绪烦闷,她默默隐忍、百般包容、温顺退让。
可包容换来的,从来不是珍惜,而是变本加厉的践踏。
打骂成了常态,冷暴力成了日常,囚禁疏离成了余生常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