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出书房殿门的那一刻,晨风裹着微凉的凉意扑面而来。
方才强撑的温顺笑意彻底碎裂,沈蕴宁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,指腹摩挲着微凉的指节,心底一片冰寒。
方才萧衍咽下的每一口粥,都掺了她精心调配的药粉。
那药粉极为精妙,无剧毒、无异味,混入温补药材与香甜粥底之中,便是太医院的圣手前来查验,也只能辨出滋养气息。可日积月累,却会悄无声息侵蚀脏腑。
前世萧衍坐拥天下,长寿稳坐龙椅,一生顺遂无忧,凭什么?
他欠了她的命,欠了她未出世孩儿的命,欠了沈家满门忠烈的血债,便该一点点偿还。
他想要的九五至尊位、千秋盛世名、安稳帝王身,她便要一寸一寸,尽数毁去。
廊下晨光清浅,落于朱红廊柱之上,暖意融融,却暖不透沈蕴宁半分寒凉心绪。
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,是伺候书房的小内侍,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:“太子妃慢走,殿下吩咐,让奴婢护送您回寝殿。”
沈蕴宁头也未回,声线温和平淡,挑不出半分错处:“不必劳烦,本宫认得路。”
她说着,步履从容,沿着青石长阶缓步下行。
东宫的一草一木,一瓦一阶,她太过熟悉。
三年太子妃生涯,她曾日日踏遍此处,满心满眼都是对萧衍的爱慕,想着往后夫妻同心,共掌东宫,静待来日封后,母仪天下。
如今再看,这雕梁画栋、朱楼绮户,处处都是困住她前世半生的囚笼,处处都染着她与孩儿的血泪。
一路行至中宫寝殿,青萝早已守在殿门等候,见她归来,立刻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替她拂去肩头细尘。
“太子妃回来了,殿下未曾为难您吧?”青萝眼底满是忐忑,昨夜持钗刺君那一幕,直至此刻依旧让她心惊肉跳,惴惴不安。
沈蕴宁抬脚迈入殿内,暖香扑面而来,驱散了晨间的微凉。她淡淡摇头:“无事。”
偌大寝殿依旧红烛未熄,只是烛火已然黯淡,昨夜极致喜庆的红,此刻瞧着只剩满目荒唐刺眼。
沈蕴宁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。
青萝忠心机敏,前世为她惨死,是这深宫之中,唯一真心待她之人。这一世,她不仅要报血海深仇,护住自己与沈家,更要护下这个唯一的忠仆,绝不让她重蹈覆辙。
沈蕴宁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围栏,眸光沉沉,思绪翻涌。
按照大珩礼制,今日午后,沈家女眷会入宫探望,其中便有她那位温柔和善、最擅长扮猪吃老虎的庶妹——沈蕴柔。
前世,便是今日,沈蕴柔入宫,对着她嘘寒问暖,姐妹情深,句句关切,实则暗中挑拨她与萧衍的关系,假意宽慰,暗地里散播她善妒任性的流言。
也是从今日起,沈蕴柔借着探望的由头,频繁出入东宫,日日在萧衍面前温柔小意、乖巧懂事,反衬得她这个正牌太子妃蛮横善妒、不知大体。
萧衍便是这般,一点点被沈蕴柔的温柔陷阱笼络,渐渐厌弃了她,最后信了所有构陷,亲手将她推入深渊。
前世的她,愚钝天真,将蛇蝎庶妹当成贴心姐妹,掏心掏肺相待,最终落得家破人亡、一尸两命的下场。
这一世,她冷眼旁观,早已看透沈蕴柔伪善皮囊下的歹毒心肠。
今日这场姐妹探望,便是她重生之后,与沈蕴柔的第一场对决。
她绝不会再让沈蕴柔拿捏分毫,更不会给她半分兴风作浪的机会。
正思忖间,殿外宫娥缓步入内,躬身禀报:“太子妃,宫外沈府夫人、二小姐入宫探望,已至殿外候旨。”
来了。
沈蕴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眼底寒意转瞬被温顺遮掩,恢复了端庄温婉的模样。
“请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两道身影缓步走入殿中。
为首的是她的嫡母,沈老夫人的儿媳,沈丞相正妻柳氏,一身端庄锦裙,眉眼温和,举止端方。紧随其后的少女,一身浅粉罗裙,眉眼弯弯,肌肤莹白,模样温婉可人,正是年十五的沈蕴柔。
沈蕴柔一入殿,目光便立刻落在沈蕴宁身上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艳羡与嫉妒。
大红宫装衬得沈蕴宁容颜绝色,身姿窈窕,端坐于软榻之上,端庄华贵,气度斐然,是堂堂正正、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妃。
这般尊荣,这般风光,是她沈蕴柔梦寐以求,却因庶女身份,永远得不到的。
可她眼底的贪慕与不甘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亲昵,快步上前,屈膝行礼,声音柔软清甜:“姐姐!昨日大婚劳累,妹妹今日一早便盼着入宫看您,不知姐姐在东宫可还安好?昨夜可有不适?”
柳氏也跟着温声开口:“宁儿,初入东宫,规矩繁杂,若是受了委屈,或是有不习惯之处,尽管回府言说,家中永远是你的靠山。”
若是前世,沈蕴宁定会心头一暖,感动于家人关怀,欣喜于姐妹和睦。
可此刻,沈蕴宁看着沈蕴柔那双看似纯良无害、实则藏满算计的眼眸,只觉得无比讽刺。
她微微抬眸,神色恬淡,不热不冷,淡淡抬手:“母亲起身,妹妹也免礼,坐吧。”
她的态度疏离平静,无半分往日的亲昵热切。
沈蕴柔心底微微一愣,隐隐觉得今日的沈蕴宁似乎有些不一样,可转念一想,许是初为太子妃,身居高位,多了几分端庄矜持,便也未曾多想。
她顺势起身,挨着沈蕴宁身侧的锦凳坐下,仰头望着她,眼底盛满关切:“姐姐,昨日听闻你夜里梦魇惊扰了殿下,可是真的?妹妹听闻后忧心彻夜,生怕姐姐在东宫受了惊吓,心里难受。”
这话看似关切,实则一开口,便将“太子妃大婚当夜梦魇失仪、惊扰储君”的事稳稳点出。
若是旁人在场,只会觉得沈蕴宁心性不足、举止失度,配不上太子妃的端庄身份。
前世沈蕴宁被问得慌乱无措,只懂得仓促解释,反倒越描越黑,让旁人坐实了她任性胆小、难担大统的印象。
可今日,沈蕴宁只是淡淡垂眸,端起手边清茶,浅啜一口,语气平静无波,从容不迫:“不过是新婚疲累,偶有梦魇,小事一桩,不足为外人道。倒是劳妹妹挂心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她语气淡然,轻描淡写便揭过此事,无半分慌乱窘迫,坦荡从容,反倒衬得沈蕴柔小题大做、多嘴多舌。
沈蕴柔眼底的关切微微一滞,一时竟接不上话。
她预想过沈蕴宁慌乱、委屈、辩解的模样,唯独没想过她会这般云淡风轻,全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。
柳氏在一旁温和开口打圆场:“些许小事,原也无碍,新婚燕尔,心神不宁也是常事。好在殿下宽和体恤,不曾怪罪,便是最好的。”
“母亲所言极是。”沈蕴宁应声附和,随即眸光微转,落回沈蕴柔身上,笑意浅浅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,“倒是妹妹,年纪渐长,性子也越发细心敏感了。不过东宫乃是储君居所,肃穆严谨,往后入宫探望,只需安分守礼即可,不必过度忧心,徒惹旁人闲话。”
一语双关。
安分守礼,勿多言,勿多事。
字字句句,都在敲打沈蕴柔,提醒她守好庶妹本分,切莫多嘴多舌、搬弄是非。
沈蕴柔心头猛地一紧,脸上的温柔笑意险些挂不住。
她抬眼看向沈蕴宁,只见自家嫡姐端坐于上,眉眼依旧温婉,可那双眸子深处,却藏着一股莫名的清冷压迫,让人不敢直视。
短短一日不见,沈蕴宁好像彻底变了个人。
不再是那个单纯痴恋太子、心思直白、被她三言两语就能拿捏的蠢笨嫡姐了。
沈蕴柔心底骤然升起一丝不安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柔软乖巧的模样,低眉顺眼,轻轻点头:“妹妹谨记姐姐教诲,往后定当谨守礼数,绝不妄言妄动。”
看着她这副假意顺从的模样,沈蕴宁心底冷笑。
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
前世她所承受的所有算计、构陷、背叛,这一世,她会一一奉还。
沈蕴柔,萧衍,所有害过她、毁了她一切的人,她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正僵持间,殿外再次传来内侍通传声,清亮绵长:“太子殿下驾到”
沈蕴宁指尖轻顿,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冰封般的寒意,转瞬便被端庄温顺的笑意覆盖。
萧衍,来得正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