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停驻,殿门被人从外推开。
天光顺着门缝淌入,落在萧衍一身月白常服上,衬得他眉目温润,清雅如竹。他本该是冷峻储君,此刻唇角噙着淡淡笑意,眼底携着恰到好处的温和,缓步踏入寝殿。
内侍宫娥尽数垂首屏息,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柳氏连忙起身福身行礼,姿态恭谨端庄:“臣妇参见殿下。”
沈蕴柔更是动作飞快,屈膝跪地,声线柔婉软糯,带着少女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恭顺:“臣女参见殿下。”
唯独沈蕴宁端坐未动。
她依旧斜倚在软榻上,单手轻搭膝头,衣衫华贵规整,眉眼温顺低垂,看似守礼,却少了半分急切逢迎的姿态。
无人察觉的袖中,她指尖早已冰凉收紧。
每一次见到萧衍这副温润无害的模样,她心口的旧伤便会被狠狠撕开一次。
前世,就是这张温柔面容,骗了她整整三年。
萧衍目光掠过行礼的柳氏与沈蕴柔,最终稳稳落定在沈蕴宁身上,似是含着万般宠溺,缓步上前,伸手便欲扶她:“身子刚好,不必多礼。”
温热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,沈蕴宁似是恰好顺势起身,身姿轻转,自然错开了他的触碰。
她垂眸福身,礼数周全,分寸绝佳,疏离却温顺,挑不出半分错处:“谢殿下。”
萧衍的手僵在半空。
指尖落空,暖意骤散。
他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沉,快得让人无从捕捉。
昨夜凤钗抵喉的寒意犹在颈间,今日她看似温顺妥帖,却处处设防,寸寸避他。
他垂眸收回手,若无其事地掩入袖中,温和笑意不改,转头看向柳氏,语声谦和:“不必多礼,快快请起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柳氏起身,心底暗自欣慰。
世人皆言太子仁厚,待妻至诚,看来自家女儿嫁入东宫,的确是得了良人庇护,往后定然安稳顺遂。
唯有沈蕴宁冷眼旁观,看透这一切不过是萧衍演给世人看的假面戏码。
沈蕴柔也随之起身,垂着一双含水眼眸,怯生生立在一旁,余光频频偷偷落在萧衍身上,羞怯又倾慕。
前世沈蕴宁迟钝懵懂,只当庶妹是敬畏储君,从未多想。如今她冷眼瞧着,只觉心底发凉。
这份明目张胆的觊觎,藏在乖巧温顺的皮囊下,经年累月,最终蚕食了她的后位,覆灭了沈家满门。
“母亲与蕴柔今日入宫,是特意来看阿宁?”萧衍随意开口,语气温和从容,带着主人家的气度。
柳氏笑着应声:“正是。小女初入东宫,臣妇心中挂念,故而带二女入宫探望,只求确认太子妃一切安好,心中方能安稳。”
话音未落,一旁的沈蕴柔适时抬头,眸光楚楚,轻声接话:“殿下,昨夜姐姐梦魇伤身,臣女心中担忧难安。姐姐素来胆小温柔,初居东宫这般肃穆之地,夜里难免心绪难宁,还望殿下日后多多包容姐姐,善待姐姐。”
她说得情真意切,字字句句,皆是为沈蕴宁求情着想。
可话里话外,都在悄悄给沈蕴宁贴标签—胆小怯懦、心性不足、难担东宫气度。
既凸显了自己懂事体贴,又不动声色折损了正宫太子妃的威仪。
前世沈蕴宁听了这番话,只会心生感动,感念庶妹处处为自己周全。
可此刻,沈蕴宁只觉得可笑至极。
不等萧衍开口,她便浅浅轻笑一声,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亮,落得满堂清晰:“妹妹倒是有心了。只是本宫身在东宫,位居太子妃,身负皇家礼数威仪,一朝梦魇,不过是凡人皆有的心神倦怠罢了。”
她抬眸,目光淡淡扫过沈蕴柔略显僵硬的小脸,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端庄:“若区区一场睡梦惊扰,便算心性不足、胆小怯懦,那妹妹日日居于深闺,未曾经历半分风雨,岂不是更显脆弱无用?”
一语落地,殿内气氛微滞。
沈蕴柔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僵住,手足微僵,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难堪。
她万万没想到,素来温和软糯、从不会当众反驳她的沈蕴宁,今日竟会字字精准,直接戳破她的小心思,当众让她下不来台。
柳氏也是一愣,随即连忙轻咳一声,想要打圆场缓和气氛:“宁儿,柔儿也是一番好意,你何必这般较真。”
“母亲,女儿并非较真。”沈蕴宁转头看向柳氏,眉眼端正,气度从容,“身在皇家,一言一行皆系体面。本宫身为太子妃,一举一动皆是东宫表率,若是任由旁人随意揣测、轻议本宫心性,传出去,外人只会笑话东宫无规、沈家无教。妹妹年幼无知,女儿便借机提点一二,也是为了妹妹往后入宫行走,懂得谨言慎行,免得日后失了礼数,贻笑大方。”
这番话落落大方,情理兼具,既站稳了太子妃的端庄立场,又堵死了沈蕴柔所有狡辩的余地。
萧衍立在一旁,静静看着身侧的女子。
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侧脸,肌肤莹白,眉眼温婉,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,却藏着与十六岁年纪全然不符的冷静、锐利与疏离。
他忽然真切地察觉,昨夜那一场持钗相向,从不是偶然的梦魇失智。
沈蕴宁,好像真的不一样了。
从前的她,满眼是他,情意炽热,眉眼间的温柔藏都藏不住,只要他稍示温柔,便会满心欢喜,俯首顺从。
可如今,她温顺的皮囊下,是层层戒备,是寸寸疏离,甚至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锋芒。
“阿宁说得有理。”萧衍忽然开口,打破殿内凝滞的气氛,他看向面色发白的沈蕴柔,语气平淡无波,“东宫规矩森严,往后入宫觐见,的确当谨言慎行,不可妄议内廷琐事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,看似公允,实则已然默认了沈蕴宁的说法,变相落了沈蕴柔一个言行无状、不知规矩的名头。
沈蕴柔心头一涩,又委屈又难堪,眼眶瞬间微微泛红,水汽氤氲,一副受了莫大委屈却不敢言语的模样,怯生生垂首:“臣女……知晓错了,多谢殿下提点,多谢姐姐教诲。”
这副泫然欲泣的柔弱姿态,最是惹人怜惜。
前世萧衍每逢见她这般模样,必会出声安抚,柔声宽慰,顺带斥责自己蛮横刻薄。
沈蕴宁心底冷然静待。
她倒要看看,这一世,萧衍是否还会一如从前,偏爱这副虚伪的柔弱皮囊。
可出乎她意料的是,萧衍并未有半分怜惜动容。
他目光淡淡掠过沈蕴柔泛红的眼眶,无半分波澜,只淡淡吩咐:“知晓便好,日后切记恪守本分。”
没有安抚,没有偏袒,甚至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未曾给予。
沈蕴柔眼底的委屈与期待瞬间僵住,心底涌上巨大的落差与不甘,指尖死死攥紧衣角,指甲几乎嵌进锦布之中。
为什么?
从前殿下虽不至于明目张胆偏爱她,却也会对她温柔温和,处处包容,可今日,他竟全然偏袒沈蕴宁!
沈蕴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底不起半分波澜。
她从不奢望萧衍的偏爱,从前不配,现在不屑,往后更不必想。
他今日的公允,不过是因为此刻尚未完全厌弃她,尚未需要沈蕴柔这枚棋子制衡沈家。
待时日推移,待他权欲渐盛,待沈家势大碍了他的前路,他依旧会毫不犹豫选择舍弃她,扶持沈蕴柔。
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
萧衍的凉薄自私,早已刻入骨髓,永世难变。
“时辰不早,内廷尚有琐事要打理。”萧衍转头重新看向沈蕴宁,语气再度恢复温柔,“母亲与二小姐若是无事,便早些回府歇息吧,改日得空,本殿再令宫人传召入内叙话。”
这是逐客令。
柳氏听得出储君的言外之意,连忙颔首应声:“臣妇知晓,便不打扰殿下与太子妃了,臣女告退。”
说罢,便带着满心不甘、眼眶泛红的沈蕴柔,躬身行礼,转身退出寝殿。
殿门合上的瞬间,殿内彻底安静下来。
偌大寝殿,只剩她与萧衍二人。
暖意融融的殿内,气氛却悄然凝滞,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萧衍缓步走近,立在她身前半步之距,目光沉沉锁着她的眉眼,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与不解,轻声开口:“阿宁今日,似乎格外疏离本殿。”
沈蕴宁垂着眼帘,长睫轻颤,掩去眼底翻涌的冰冷恨意,语气温顺无波:“殿下多虑了。妾身只是初掌东宫诸事,心绪未稳,加之昨夜梦魇伤身,精神不济,故而神色寡淡,并非有意疏离殿下。”
滴水不漏,事事有据。
所有的疏离冷淡,皆可归于身体不适、心神不宁。
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萧衍静静凝视她低垂的眉眼,看了许久。
颈侧那道浅浅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时刻提醒着他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瞬,他深爱三年、温顺乖巧的妻子,手持金钗,决绝欲取他性命。
他微微俯身,凑近她耳畔,温热气息轻扫她耳廓,语声压低,温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压迫:
“是吗?可本殿怎么觉得……”
“阿宁,好像突然不喜欢本殿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