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,带着萧衍独有的清墨冷香。
可这份在外人看来极致亲昵温柔的靠近,落在沈蕴宁身上,只让她浑身汗毛骤然绷紧,生理性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窜上后颈。
前世无数次温存亲昵的画面与雪地血泊里的绝望重叠冲撞,几乎要冲破她强压的理智。
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,指尖掐进掌心,借着尖锐的痛感强行压下翻涌的恨意与恶心。
萧衍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,分毫未移,似要穿透她温顺的皮囊,看清她心底最真实的念头。
他方才那句话,不是随口调侃。
是试探。
昨夜持钗刺他,今日处处避让疏离,方才对着沈蕴柔言辞凌厉、分寸森冷,全然褪去了往日满眼痴恋的模样。
短短一日,翻天覆地。
沈蕴宁沉默不过半息,便缓缓抬眸。
她眼底恰到好处地覆上一层浅浅的茫然与委屈,长睫轻颤,似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惊住,音色轻轻软软,带着一丝刚养好身子的虚弱:
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
她微微偏头,眸光澄澈,像是全然不懂他话中的深意,眼底干干净净,只剩几分无辜的怅然:
“妾身自十五入府伴读,倾心殿下两载,嫁入东宫朝夕侍奉,满心满眼皆是殿下。从前是,如今是,往后……亦是。”
字字深情,句句恳切。
是萧衍听了三年、最是受用的情话。
只是这一次,她眼底无半分爱慕,唯有一片冰封的荒芜。
她面上含着极淡的愧色,微微垂首,姿态恭顺又温婉:“昨夜梦魇凶险,血色幻象缠身,惊醒后心神恍惚,举止失度,今日又精神不济,应对迟钝,让殿下误会妾身疏离。是妾身之过,还望殿下恕罪。”
一番话,四两拨千斤。
将所有的反常,尽数归于梦魇伤身、心神不宁。
既回应了他的试探,又姿态谦卑,给足了他储君颜面,还完美圆上了自己所有的异样。
萧衍凝视她片刻。
少女眉眼莹润,面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,眼底浅浅委屈,模样依旧是那个温顺乖巧、对他用情至深的沈蕴宁。
方才那股疏离冷冽,仿佛真的只是他错觉。
可颈侧那一点尖锐的刺痛,清晰真实,时时刻刻提醒他昨夜的凶险。
他微微直起身,褪去了耳畔亲昵的压迫感,语气依旧温雅,却多了几分沉吟:“原来是这般。是本殿多疑,错怪你了。”
“妾身不敢。”沈蕴宁福身垂眸,敛去所有情绪。
萧衍抬手,似是想要抚一抚她的发顶,动作抬起一半,瞥见她微不可察的僵硬,竟意外地停住,转而负于身后。
“你身子未愈,本该静养。”他淡淡开口,“方才沈蕴柔言语冒失,你处置得极好。东宫太子妃,本该有这份端庄气度与分寸。”
沈蕴宁心头微哂。
他从来都是这般,极致的权衡与凉薄。
从前她柔弱怯懦,他嫌她撑不起东宫体面;如今她锋芒内敛、处事有度,他便赞许夸奖。
他爱的从来不是她沈蕴宁这个人。
他爱的,永远是那个听话、懂事、能干、能为他稳固朝局、助力他登上帝位的太子妃工具。
“殿下谬赞,妾身只是守本分而已。”她语气平淡,不骄不喜。
萧衍看着她过分沉稳的模样,心底那丝疑虑始终未散,却也无从深究,只得暂且压下。
“你好好歇息。”他颔首,“午后太医院会送新的调理方子过来,按时服药,莫再郁结心神。”
“多谢殿下关怀。”
恭顺送客,礼数周全。
萧衍深深看了她一眼,终究转身离去。
殿门合上的那一刻,沈蕴宁方才强撑的温婉端庄轰然碎裂。
她浑身脱力一般,后退半步,脊背轻轻抵上冰冷的雕花木门,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方才用力掐出的月牙红印清晰可见,浅浅的痛感让她彻底清醒。
虚与委蛇,步步如履薄冰。
这就是她往后日复一日的生活。
青萝轻手轻脚从内殿偏间走出,见殿中无人,才敢上前,低声道:“娘娘,总算走了。方才二小姐那般挑拨,还好娘娘机敏,没让她占到半分便宜。”
沈蕴宁抬眼,眸底早已是彻骨寒凉:“她今日只是初试锋芒,往后,有的是伎俩。”
沈蕴柔最擅长的,便是扮柔弱、装无辜、借刀杀人。
今日萧衍因心存疑虑、不愿落偏私之名,故而未曾偏袒她。可来日方长,沈蕴柔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“青萝。”沈蕴宁直起身,理了理微乱的衣襟,声音低沉冷静,“往后沈蕴柔入宫,不必拦,不必拒,任由她来。”
青萝一愣:“娘娘?那、那若是她再暗中搬弄是非……”
“让她搬弄。”沈蕴宁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,“如今殿下对我心存疑虑,我越是避,越是忍,旁人越觉得我心虚。倒不如让她多开口,多出错。”
年少浅薄,急功近利。
沈蕴柔急于取代她的位置,必然沉不住气,次数多了,漏洞百出,无需她动手,萧衍那双权衡利弊的眼,自然看得清楚。
她要的不是一时口舌之胜,是要慢慢耗掉萧衍对沈蕴柔所有的好感与耐心,让他们二人,自生嫌隙。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青萝似懂非懂地点头,牢牢记下。
“药呢?”沈蕴宁移步走向窗边炭炉。
“回娘娘,药材已经细细研磨妥当,粉末细腻无渣,完全辨不出痕迹。”青萝连忙回话,“奴婢全程亲手处理,无任何人经手,绝对隐秘。”
沈蕴宁微微颔首。
她走到炉边,看着干干净净的白瓷药碗,眸光沉静。
她配的方子,极为阴柔诡秘。
人参、黄芪、当归皆是正统温补良药,可她暗中搭配了极微量的合欢皮、夜交藤、败蒲草。
单看每一味药,皆是安神益气、滋养身心的佳品。
可长久配伍、日日摄入,便会悄然紊乱气血、扰动心火、耗损肾阳。
不上急症,不露病灶,只会让人身形日渐乏力、夜不能寐、心绪浮躁、精力不济。
外人只会以为是操劳过度、体虚气弱,就连太医院御医反复诊脉,也只能开出更多温补方子,治标不治本,反而加速损耗。
温水煮骨,无声蚀魂。
这便是她送给萧衍,最漫长、最无解的报应。
“明日照旧。”沈蕴宁轻声吩咐,“晨起熬粥,药粉分量分毫不差,味道调至寻常甘甜,不可有半分异样。”
“是!”
正说着,殿外传来宫娥低声通报:“娘娘,太医院奉殿下旨意,送调理药膳方子与滋养补品过来了。”
沈蕴宁眼底掠过一抹淡讽。
萧衍倒是演得一手深情好戏。
一边疑心重重、步步试探,一边假意关怀、送医送药,将仁厚爱妻的人设演得滴水不漏,用来堵死宫中悠悠众口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两名太医院医侍捧着药匣方子入殿,恭敬行礼,呈上崭新的调理方子与名贵参片、燕窝、阿胶等补品。
“太子妃殿下龙体欠安,臣等奉旨拟新方,此方温润安神、解郁益气,最宜娘娘现下体质,日日服用,不出半月,便可平复梦魇余症,安养心神。”
沈蕴宁垂眸扫过那张工整的药方。
药方四平八稳,毫无破绽,是太医院最标准、最稳妥的贵妇调理方。
萧衍是真的在让她养身体。
他要一个身心健康、端庄得体、能为他稳住沈家势力、撑住东宫门面的太子妃。
何其可笑。
她微微抬眸,语气温和:“有劳诸位医侍,青萝,赏。”
送走医侍,殿中再度恢复寂静。
青萝看着满桌名贵补品,忍不住低声道:“殿下看似对娘娘真心关怀,若是……若是从前,奴婢当真以为殿下待娘娘极好。”
“从前是你我眼拙。”沈蕴宁指尖轻轻抚过药方纸页,声音冷得像落雪寒冰,“他待我好,从来都是因为我有用。”
因为她是沈家嫡女,沈家权倾朝野,能为他夺嫡铺路;因为她温顺听话,全心爱慕他,甘愿为他挡刀试毒、鞠躬尽瘁。
待他来日羽翼丰满,沈家无用,她的情意便是最廉价、最碍眼的累赘。
前世如此,今生亦然。
没有例外。
“青萝,记住。”沈蕴宁侧眸看向忠心侍女,字字郑重,“这世上,最不可信的,便是萧衍的温柔,帝王的情意。”
温柔是刀,情意是网。
前世她被这张网困死,刀穿心口。
今生她破网归来,手握刀刃,只待屠尽负她之人。
夜幕渐垂,暮色覆满东宫琉璃瓦。
窗外晚风簌簌,吹得檐角铜铃轻响,细碎清脆,衬得殿内愈发沉寂。
沈蕴宁独坐窗前,看着窗外沉沉夜色。
三年东宫岁月,前世她在这里看过无数次朝升暮落,次次满心期许,盼他登顶,盼得良缘。
如今再看,这漫天风月,皆是旧恨。
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。
这里空空如也,无半点孕育痕迹。
可那一日雪地剧痛、一尸两命的绝望,依旧刻骨铭心。
我的孩儿。
她在心底轻声默念。
娘亲回来了。
这一世,娘亲不仅要护住自己,护住沈家,更要亲手让那个害了你、弃了你、视你为草芥的男人,血债血偿。
他想稳坐东宫,觊觎帝位?
她便毁他身心,乱他气运,耗他根基。
他想君臣和睦,盛世明君?
她便掀他朝堂,断他臂膀,碎他宏图。
慢慢来。
长夜漫漫,棋局方启。
今夜无风无浪,恰是最好的蛰伏之时。
而此刻的外书房内。
萧衍端坐案前,指尖摩挲着颈侧浅浅的疤痕,眼底温润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沉沉幽暗。
内侍立在下方,垂首低声禀报:“殿下,今日太子妃娘娘独处殿中,只令青萝研磨药材、打理炉火,并无异常举动,亦未曾与人私下传信。”
萧衍眸光微沉。
没有异常,便是最大的异常。
从前的沈蕴宁,一刻也盼不得与他分离,日日盼他垂怜,时时恐他厌弃。
可如今,她独处殿中,安然自若,无欲无求,甚至……隐隐透着解脱与冷寂。
他抬眸望向中宫寝殿的方向,夜色深沉,灯火柔和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他声音低沉微凉,“她的一举一动,尽数报来,不得遗漏分毫。”
他倒要看看。
他的阿宁,到底藏了什么秘密。
又或者,从什么时候开始,彻底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