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搁下朱笔,抬眸看来。
视线落在沈蕴宁端着托盘的手上,缓缓起身。
“今日来得依旧这般早。”
他声音温淡,迈步走近,目光扫过一旁垂首侍立的李全。
李全低声回禀:“殿下,药膳已查验无误。”
萧衍微微颔首,遣退了人。
书房瞬间只剩他们二人。
沈蕴宁将托盘轻置案上,掀开碗盖,垂眸恭顺道:“殿下理政辛苦,趁热用膳吧。”
萧衍没有看粥,只看着她。
“昨日身子不适,今日便不必事事亲力亲为。”他伸手,想去触碰她的额头,试探她的温度,“脸色依旧偏白。”
沈蕴宁足下微错,侧身半步,恰好避开,抬手拿起银勺,自然地递到他面前。
“不碍事,已经好多了。”
她抬眸,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温顺笑意,无波无澜。
萧衍的手悬在半空,静静落回身侧。
他低眸看着碗中色泽诱人的桂粥,米香纯粹,药味全无,与往日她日日亲手熬煮的模样别无二致。
可他清楚记得,昨夜她眼底那片死寂的冷。
“阿宁。”他开口,语气轻缓,似寻常闲谈,“你似乎很怕本殿碰你。”
空气骤然一静。
沈蕴宁握着银勺的指尖微顿,随即恢复自然。
她抬眼望他,眉眼浅浅蹙起,带着一丝茫然的委屈:“殿下何出此言?妾身只是礼数使然,男女有别,朝堂内廷皆有规矩,妾身不敢逾矩。”
“从前你不怕。”萧衍盯着她的眼睛,寸寸逼近,“从前你恨不得日日黏在本殿身侧,半分规矩都不顾。”
沈蕴宁心头冷彻。
果然,他记得所有细节。
她垂下眼睫,长睫掩住眸中所有情绪,语声轻柔:“从前年少无知,不懂东宫威仪。如今身为太子妃,一举一动关乎皇家体面,妾身不敢再任性。”
她舀起一勺粥,吹凉,递至他唇边。
“殿下,粥要凉了。”
萧衍没有张口。
他定定看着她递来的粥勺,沉默良久。
“你在躲我。”
他再次开口,语气温和,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。
沈蕴宁抬眸,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水汽,模样温顺又无奈:“殿下非要这般揣测妾身吗?昨夜梦魇惊魂,妾身醒来之后,总是心神恍惚,不敢与人近身,并非只针对殿下。”
她放下勺子,微微屈膝。
“若是殿下依旧疑心,那妾身往后便不亲自过来伺候膳食,免得殿下日日心疑,徒生隔阂。”
以退为进。
姿态放得极低,句句是委屈,字字是本分。
萧衍看着她温顺俯首的模样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所有的试探,尽数落空。
他凝视她片刻,终是微微松口:“起来吧,是本殿多疑。”
沈蕴宁应声起身,神色依旧恭谨,眼底无半分松懈。
萧衍张口,任由她一勺一勺喂着粥。
温热的粥入口,清甜甘润,落进腹间暖意融融。
无人知晓,这份日复一日的暖意,正在悄无声息啃噬他的气血心神。
一碗粥见底。
沈蕴宁收好碗筷,端起托盘,福身告辞:“殿下继续理政,妾身告退。”
转身欲走的瞬间,手腕骤然一紧。
萧衍温热的指尖扣住她的腕骨,力道不重,却牢牢锁住,不容挣脱。
沈蕴宁浑身一僵。
皮肉相触的温热,刺骨的恶心瞬间翻涌而上。
前世临死前的风雪、猩红的血、冰冷的鸩酒,骤然在眼前重叠。
她指尖瞬间泛白,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战栗。
“急着走做什么?”
萧衍的声音落在耳畔,低沉温和,带着几分刻意的缱绻。
他微微用力,将她拉近半步,二人距离骤然极近。
“阿宁,陪本殿坐一会儿。”
他目光落在她微凉的眉眼上,一字一句道:“你一夜避我,总得让本殿安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