腕骨被桎梏的力道温柔却强硬,没有半分挣脱的余地。
沈蕴宁的脊背瞬间绷成一条笔直的线,胸腔里翻涌的恶心与恨意几乎冲破喉咙。前世雪地的彻骨寒凉与此刻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剧烈交织,搅得她头脑阵阵发昏。
她垂着眼,长长的睫羽剧烈颤了两下,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腥风血雨,抬眸时,只剩满眼无措的怯懦与疲惫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语声轻轻发虚,带着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,“妾身身子发虚,实在怕近身惊扰,并非有意躲避殿下。”
萧衍凝着她苍白单薄的小脸。
几日不见往日满眼爱慕的灼灼目光,只剩温顺的疏离、怯懦的退让,像一只被惊伤的小兽,将自己牢牢裹在坚硬的壳里,再也不肯对他敞开心扉。
心底莫名窜起一丝烦躁与闷堵。
他松开她的腕骨,却顺势抬手,轻轻扣住了她的腰肢。
下一瞬,力道微收,直接将人带至身前,稳稳拥入怀中。
温软的怀抱猝不及防笼罩下来。
沈蕴宁瞳孔猛地一缩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他的胸膛温热宽阔,是她前世贪恋无数个日夜的归宿,曾让她以为是此生唯一的安稳。可如今贴上去,只让她觉得每一寸肌肤都被寒冰割裂,刺骨的痛、蚀骨的恨,席卷四肢百骸。
“是吗?”萧衍低头,温热呼吸洒在她发顶,声音低沉缱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,“那本殿便好好安抚你,让你安心,可好?”
他的怀抱很紧,带着储君独有的清贵气息,牢牢圈住她所有退路。
沈蕴宁指尖死死攥紧袖口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,借着尖锐的痛感强行稳住颤抖的身躯。
她不能挣,不能躲,更不能露出半分厌恶。
一旦失态,便是满盘皆输。
她缓缓放松紧绷的脊背,故作无力地微微靠在他怀中,肩头轻轻塌着,一副体虚乏力、无力抗拒的柔弱模样,声音细若蚊蚋:“殿下……”
“阿宁,告诉本殿,到底怎么了?”
萧衍埋首在她颈间,鼻尖蹭过她乌黑的发鬓,语气温柔得近乎蛊惑。
“不过一场梦魇,怎会让你性情大变?你从前最怕黑、最怕鬼,却从来不怕本殿。”
他太了解沈蕴宁了。
从前的她,热烈、直白、炙热,爱得坦荡又笨拙,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捧到他面前,眼底的情意藏都藏不住。
可现在的她,温柔、懂事、端庄、守礼,完美得像一尊没有心的瓷像。
沈蕴宁闭了闭眼,压下喉间翻涌的干呕。
她微微偏头,避开他亲昵的蹭蹭,侧脸轻轻抵着他的衣襟,语气带着沉沉的委屈与茫然,演得滴水不漏:
“梦魇太真了。”
她声音轻轻发颤,带着后怕的哽咽,字字真切:“梦里风雪很大,很冷。我躺在雪地里,浑身是血,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抓不住……最后,只剩一杯毒酒。”
她刻意停顿片刻,气息微促,似是想起幻象,心底惊惧难安。
“梦里……是殿下,赐死了我。”
一语落地。
萧衍周身的温柔骤然一滞。
拥着她的手臂,几不可察地僵住。
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脆弱的侧脸,看着她眼底浅浅氤氲的水雾,心口莫名窜起一股莫名的闷窒。
原来,是这样。
是这场噩梦,吓破了她的胆子。
所以她畏他、避他、不敢近他,所以她眼底爱意尽数褪去,只剩疏离戒备。
荒谬,可笑。
可看着怀中人瑟瑟微颤的模样,他心底所有的疑虑、猜忌、探究,竟在这一刻,轰然松动大半。
原来那夜凤钗相向,不是杀意,是极致的惊惧。
“傻阿宁。”
良久,萧衍低声叹息,拥着她的手臂微微放松,却依旧没有松开,语气是连日来最真切的柔软,“不过是梦境,皆是虚妄。本殿怎么会害你?”
他抬手,轻轻抚过她的发顶,动作温柔缱绻,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“你是本殿明媒正娶的太子妃,是本殿唯一的妻,这辈子,本殿都不会伤你分毫。”
又是这般谎话。
沈蕴宁靠在他怀中,唇角勾起一抹无人看见的、冰冷至极的弧度。
唯一的妻?
前世他亲口赐死她的那一刻,可曾记得这句话?
他看着她一尸两命倒在雪地,转头就拥着沈蕴柔温柔缱绻的时候,可曾记得这句承诺?
男人情话皆虚,帝王许诺最是廉价。
她抬眸,眼底水雾朦胧,似是被安抚动容,轻轻点头,声音软糯顺从:“妾身……知晓了。许是梦里太过真切,这些日子,总是心魔难消。”
“有本殿在,心魔自消。”
萧衍垂眸,目光落 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,看着她温顺乖巧的模样,连日来盘踞心底的阴霾散去大半。
或许,真的是他多疑了。
她只是被一场噩梦困住了。
他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颈侧的肌肤,动作轻柔:“往后不必惶恐,本殿日日陪着你,可好?”
日日陪着她。
日日喝下她亲手熬制的、蚀骨无形的毒药。
沈蕴宁心底冷笑连连,面上却温顺颔首,乖乖应下:“好。”
萧衍心头微熨,拥着她的力道彻底柔和下来,难得生出几分真切的怜惜。
他低头,想要吻上她的额角。
沈蕴宁心头一凛,立刻微微抬手,故作体虚头晕的模样,轻轻扶住他的胸膛,微微错开角度。
“殿下,妾身头还有些晕。”她蹙眉,面色愈发苍白,弱弱道,“许是晨起太早,气血不足,有些撑不住了。”
恰到好处的柔弱,恰到好处的不适。
完美避开了他的亲昵,又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萧衍动作一顿,立刻收了心思,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身子,眼底染上真切的担忧:“是本殿疏忽了,快坐下歇息。”
他牵着她的手,将她引至窗边梨花软榻坐下,动作体贴入微。
沈蕴宁顺势落座,垂眸敛目,安静乖巧。
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侧脸,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,眉眼温顺无害。
萧衍坐在她身侧,静静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
梦魇惊魂,心生怯懦,疏离避人。
所有异样都有了合理的解释。
可他心底深处,那一丝诡异的违和感,依旧未曾彻底消散。
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,轻声开口,再度试探:“阿宁,若是梦醒了,心魔散了,你会不会变回从前?”
变回从前那个满眼是他、热烈赤诚、不顾一切爱着他的沈蕴宁。
沈蕴宁指尖微蜷。
变回从前?
死过一次的人,怎会重蹈覆辙?
她抬眸,看向他温润的眼眸,眉眼温顺,语气诚恳:“妾身会好好调整心绪,不负殿下厚爱。”
萧衍深深看她,终究是缓缓颔首。
“好,本殿等你。”
他抬手拿起案上搁置的奏折,却无心再批阅,余光始终落在身侧少女安静的身影上。
今日的粥依旧温润香甜,入腹暖意融融。
可不知为何,静坐片刻,他竟隐隐生出几分莫名的倦意。
心神浮躁,思绪涣散,连翻看折子的目光,都隐隐有些发沉。
极淡、极细微的疲惫,转瞬即逝。
萧衍只当是连日理政劳累,未曾放在心上。
可他不知。
这便是开端。
她精心调配的药石,早已顺着温热粥水,融入他的骨血。
日复一日,日夜不休。
温柔蚕食,精血暗耗。
他今日一丝倦怠,明日几分失眠,往后便是百病缠身,心神俱废。
殿内君臣相守,温柔静谧,是世人艳羡的东宫良景。
只有沈蕴宁自己清楚。
这一室温情脉脉之下,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藏着她覆尽一切的血海深仇。
她静静端坐,垂眸低眉,温顺恭良。
眼底却是万丈寒冰,荒芜修罗。
萧衍,你耐心等。
等我一点点,亲手毁掉你引以为傲的一切。
你的储位,你的身体,你的宏图,你的余生。
前世我所受的所有痛苦,我要你,千倍百倍,一一偿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