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高,晨光铺满书房玉阶。
萧衍终究是心神倦怠,连着翻看两本奏折,指尖便微微发沉,眉眼间染上一丝掩不住的疲色。
他下意识侧首,看向身侧软榻上静坐的少女。
沈蕴宁垂着眸,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脊背挺直,姿态端庄,不吵不闹,温顺得像一尊供于殿中的玉像。
若是从前,她守在他身侧,总会时不时抬眸望他,眼底星光璀璨,藏不住半分惦念欢喜。
如今,她眉眼平和,无波无澜,看似相伴左右,实则隔着千山万水的疏离。
萧衍心底那点刚被安抚的闷堵,又悄然浮了上来。
他轻声开口:“若是累了,便靠在榻上歇片刻,不必拘礼。”
沈蕴宁抬眸,浅浅福身:“谢殿下。”
语调温顺,分寸绝佳,客气得找不到半分夫妻温情。
萧衍眸色微沉,正要再说些什么,殿外忽然传来宫娥细碎的通传声,恭谨有度:“殿下,太子妃,沈府二小姐入宫求见,言称挂念太子妃身子,特携滋补糕点前来探望。”
沈蕴柔。
沈蕴宁心底冷然一哂。
倒是会挑时辰。
分明是算准了这个时候萧衍在殿中,特意赶来刷存在感,假意关切,实则伺机挑拨。
前世今日午后,沈蕴柔便是借着送糕点的由头,在萧衍面前旁敲侧击,说她心性阴郁、梦魇缠身、恐是冲撞不祥,暗指她不配居太子妃之位,扰得东宫不宁。
那时的她迟钝委屈,百口莫辩,反倒落了个善妒狭隘、容不下庶妹的名声。
今生,她绝不会再让对方得逞半分。
萧衍微蹙眉心,似是不耐打扰,却还是淡淡开口:“传。”
不多时,浅粉裙衫的少女缓步而入。
沈蕴柔手捧描金食盒,步履轻盈,眉眼弯弯,一入殿便先垂首恭谨行礼,姿态温顺乖巧,无可挑剔:“臣女参见殿下,参见太子妃姐姐。”
她行礼起身,目光第一时间便怯怯扫向萧衍,见殿下目光落在沈蕴宁身上,心底妒意翻涌,面上却依旧是纯良无害的担忧模样,快步走到软榻边。
“姐姐,昨日见你心神不宁,梦魇伤身,臣女心中一直挂念。今日特意亲手做了莲子银耳糕,最是安神静心,特送来给姐姐补身子。”
她说着,小心翼翼打开食盒。
雪白糕点整齐摆放,甜香四溢,看着精致可口。
看似一番真心姐妹情意。
沈蕴宁垂眸看着糕点,眼底掠过一丝讥讽。
前世她便是吃了这盒糕点,午后便心口发闷、头晕恶心,再度梦魇频发。后来她才知晓,沈蕴柔在糕点中掺了极少量的凉性草粉,不伤性命,却能扰人心神、加重郁气。
只为坐实她“心性孱弱、阴气缠身、不堪为妃”的流言。
小小年纪,心思歹毒至此。
不等沈蕴宁开口,沈蕴柔已经拿起一块糕点,递到她面前,软声劝慰:“姐姐快尝尝,莲子安神,银耳润燥,吃了夜里便能睡得安稳些,再也不会被噩梦惊扰了。”
话语温柔,句句关切,字字都绕着她梦魇的旧事。
刻意至极。
一旁的萧衍眸光微动,静静看着二人。
沈蕴宁没有去接那块糕点,只抬眸淡淡看着沈蕴柔,语气平和无波:“劳妹妹费心了。只是本宫今日晨起食了药膳,腹中饱满,不宜再食甜腻之物。”
沈蕴柔递糕点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与不甘。
她预想好了无数种场面——沈蕴宁感动接纳、或是迟钝推辞、或是局促不安,唯独没想过她这般从容淡定、轻描淡写便回绝了。
“姐姐……”沈蕴柔立刻换上委屈模样,眉眼泛红,“这是臣女亲手做了一晨的糕点,特意为姐姐调养身子,姐姐难道是嫌弃臣女手艺粗陋?”
这话,瞬间将小事放大。
若是沈蕴宁执意不吃,便是苛待庶妹、傲慢矜贵、不识好歹。
萧衍的目光,已然沉沉落在此处。
沈蕴宁心底冷笑,面上依旧端庄温和,不疾不徐开口:“妹妹说笑了。妹妹巧手慧心,糕点精致,本宫何来嫌弃之说?”
她微微前倾身子,眸光清亮,语气从容,句句条理分明:
“只是太医院昨日特意叮嘱,本宫梦魇体虚,气血偏弱,近日需忌甜忌凉,清淡静养,不可多食滋补甜物,否则药性相冲,反倒郁结心神,加重病情。”
一句话,直接搬出太医院医嘱,堵死所有刁难。
随即,她目光淡淡扫过沈蕴柔微微僵硬的指尖,轻声补了一句:“妹妹深居闺阁,不懂医理规矩,情有可原。只是往后入宫探望,切记谨遵内廷调养禁忌,切莫凭自己心意随意投喂,若是好心办了坏事,反倒不美,你说是不是?”
温和反问,却字字敲打。
不动声色点出她不懂规矩、思虑不周,甚至隐隐暗指她罔顾医嘱、肆意妄为。
沈蕴柔脸色瞬间一白,委屈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,指尖死死攥紧糕点,手足无措:“臣、臣女不知太医院有这般叮嘱……是臣女鲁莽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沈蕴宁淡淡抬手,大度宽容,“不知者无罪。”
短短两句话,反手将沈蕴柔的刻意挑拨,变成了自作聪明的鲁莽失礼。
一旁静立观望的萧衍,眸色悄然深沉。
他看得通透。
沈蕴柔看似真心探望,实则句句紧咬梦魇旧事,步步紧逼;而沈蕴宁从容有度、进退得体,守礼有度,端庄大气。
高下立判。
从前他只觉沈蕴柔温柔懂事、惹人怜惜,如今细看,才察觉这少女眉眼间藏着急功近利的浅薄。
“既是医嘱,便不必勉强。”萧衍适时开口,语气平淡,带着不容置喙的公允,“太子妃身子要紧,你的心意,本宫替她收下便是。”
他没有责怪,却也没有半分安抚。
轻飘飘一句,彻底断了沈蕴柔借糕点博好感的所有念想。
沈蕴柔心头又急又涩,眼底水汽氤氲,委屈得几乎落泪。
她不甘心。
她明明是来挑拨离间、衬托自己善良懂事的,为何最后反倒落得个鲁莽失礼的下场?
短短几日不见,沈蕴宁怎么会变得这般能言善辩、滴水不漏?
“多谢殿下体谅。”沈蕴宁适时垂首,温顺恭谨,随即看向沈蕴柔,“时辰不早,东宫理政之地,不宜久留。妹妹且回府吧,你的心意,本宫记在心里了。”
逐客令温和却强硬。
沈蕴柔被堵得哑口无言,满心算计尽数落空,只能死死压下眼底的不甘,躬身福身:“是,臣女知晓,臣女告退。”
她捧着食盒,脚步踉跄,带着满心屈辱与狼狈,匆匆退出书房。
殿门关上的瞬间,殿内彻底恢复寂静。
萧衍目光落回沈蕴宁身上,凝视良久,缓缓开口:“你倒是通透周全。”
方才那一番应对,有理有据、端庄大度,无半分从前的怯懦笨拙。
沈蕴宁抬眸,眉眼温顺,淡淡应声:“身在其位,当守其责。身为东宫太子妃,一言一行皆系皇家颜面,不得不谨慎周全。”
又是这般规矩得体的回答。
萧衍看着她无波无澜的眼眸,心底那点倦意再度翻涌上来,比刚才更甚。
太阳穴隐隐发胀,心神浮躁难安,连带着看向眼前温顺的人,都生出一丝莫名的烦闷。
他微微蹙眉,抬手按压眉心,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近来许是朝政繁杂,总觉得心神不宁,极易倦怠。”
来了。
沈蕴宁心底一清。
这是药石侵入肌理的最初征兆。
心神涣散、易倦浮躁、夜寐不宁。
往后只会一日比一日更重。
她面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之色,微微前倾身子,语气轻柔体贴:“想来是殿下日夜操劳国事,劳心伤神。往后妾身日日为殿下熬制安神药膳,殿下也需适度歇息,切莫过度耗损身子。”
温柔体贴,贤良淑德。
句句是关心,步步是算计。
萧衍抬眸看向她担忧的眉眼,心底烦闷稍缓,微微颔首:“好。”
他看着眼前温顺温婉的妻子,心底疑虑渐消,只剩几分真切的怜惜。
他从前总觉她不够成熟、撑不起东宫,如今她通透端庄、体贴周全,他该满意才是。
可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,他好像一点点,彻底失去了从前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沈蕴宁。
那种鲜活热烈、只为他而生的爱意,彻底消失殆尽了。
萧衍心底莫名空落落的,伴着愈发浓重的倦意,沉沉压在心口。
他不知道。
他失去的,何止是一腔偏爱爱意。
他正在一点点,失去他的体魄、他的心神、他的精力、他的储君根基,乃至未来的万里江山。
沈蕴宁垂眸,掩去眼底极致的冰冷与漠然。
温柔药膳,日日相伴。
耗他精元,乱他心神。
这只是开始。
她坐回软榻,再度恢复安静温顺的模样,陪在他身侧,无声蛰伏。
窗外天光正好,殿内岁月静好。
唯有她心知肚明
这脉脉温情的东宫朝夕,早已是裹着蜜糖的修罗炼狱。
萧衍的漫漫覆灭路,自此,步步深入,再无回头之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