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大婚。
帝姬出嫁,本该是洛京城里最热闹的事。可这一场,办得像办丧。
没有仪仗,没有鼓乐,连喜服都是内务府连夜赶出来的,袖口的金线走得歪歪扭扭。
姜寤坐在铜镜前,任由宫人把那顶沉甸甸的冠往她头上压。
冠是九翟冠,重得压脖子。
她一动不动地坐着,看着镜子里那张脸——脂粉盖住了她这些天的倦,眉毛描得又细又弯,嘴唇点得朱红。
像个泥娃娃。
“帝姬,”阿绾在旁边小声说,“要不要再上点胭脂?”
“不用。”
阿绾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贴身侍女,名分虽是主仆,情分却比骨肉还深。这会儿阿绾眼圈红红的,忍着没哭。
姜寤从镜子里看她一眼。
“哭什么。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替帝姬委屈。”
“委屈什么。”姜寤伸手,把阿绾的手握了握,“本宫又不是去死。”
她说得轻巧,手心却凉。
阿绾不知道,她袖子里藏着东西——昨天夜里,她把贤妃旧物里能拿的都拿回来了:一叠《棠梨笺》的散页,一支旧簪,还有那半块玉珏。
崔家要“代管”,能代管走的,只是那口空箱子。
她动作比他们快了一夜。
亥时三刻,喜堂散了。
裴叙之没来敬酒——说是枢密院有急务。姜寤也不在意,自己端着杯,把该应付的都应付了,笑得滴水不漏。
子时,新房。
红烛烧到一半,蜡油堆成一座小山。
姜寤坐在床沿上,冠还没卸,手指头搭在膝上,一下一下数数。
数到第三百的时候,窗户响了。
不是风吹的响。
是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窗棂,很轻,两短一长。
姜寤的眼睛睁开了。
她没动。
第二声,从后窗。
第三声,从房梁上。
有三个人。
她慢慢站起来,把裙摆拢了拢,走到门边,把门闩插上。
然后她转身,走到桌边,把那盏喜烛的火苗拨小了些。
屋里暗下来一半。
就在这时,房门“砰”的一声被人从外头撞开——不对,是从外头推开的。
门闩断了。
一个人影闪进来,黑衣蒙面,手里一把短刀。刀刃在烛光下泛着青。
姜寤往旁边一让。
那人扑空,第二刀已经到了。
她抄起桌上的铜烛台砸过去,砸在那人肩上。
“哐”的一声,烛台落地,火苗灭了。
屋里全黑。
第二个人从窗子跳进来。
第三个人从梁上落下。
三个人,三把刀,把她围在中间。
姜寤背靠着床柱,喘了一口气。
她不会武。
她这十几年学的,全是旁的——听人说话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,看人眼珠往哪边转,记人名字、记数目、记谁跟谁在一个月里见过三回面。
她的手,只擅长一件事:把东西记下来。
刀不认识这个。
第一刀到了。
她闭眼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脆响,刀被人从侧面磕开。
紧接着是衣袂带风的声音,快得像一阵急雨。
屋里响起三声闷哼,三声倒地。
前后不过七八个呼吸。
姜寤睁开眼。
烛火被人重新点上了。
裴叙之站在屋子中央,一身玄色常服,袖口挽到手肘。他左手还握着那把磕刀的剑——不是官配的仪刀,是一把细长的软剑,剑身上还沾着血。
地上三个人,两个已经不动了,第三个捂着肩膀在挣。
裴叙之一脚踩住那人的背,弯腰,从他腰后摸出一把佩刀。
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刀柄。
屋里的空气,变了。
“北衙。”他说。
姜寤走过去。
那把佩刀的刀柄末端,錾着一个“衙”字,字口里填的漆已经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铁的黑。
北衙军。
十二年前,镇北侯旧部,被抄的那一支。
“他们不是来杀我的。”姜寤说。
裴叙之抬眼看她。
“杀我,用不着三个人,更用不着带北衙的刀。”她蹲下去,把那把刀拿起来,掂了掂,“带北衙的刀,是要在尸体边上留个证据。”
“裴府窝藏北衙余孽。”
“这罪名,够你裴家上下一百二十口,一起死。”
裴叙之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。
烛火在他眼睛里跳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。”他忽然问。
姜寤把刀放回地上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你若是,”她笑了一下,“刚才那一剑,就该先砍我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息。
裴叙之忽然抬手。
他的手扣住了她的腕子。
拇指按在腕脉上——那是试脉的地方。他是武人出身,一按就知道这人身上有没有功夫。
姜寤没挣。
她任他扣着,眼睛垂下去,落在他挽起的袖口上。
小臂上有一道疤。
很旧的疤,斜着,从腕上往上走,约莫三寸长,像被什么利器划过,缝过针,针脚歪歪扭扭——是军中粗手粗脚缝的,不是大夫缝的。
姜寤只看了一眼,就把眼睛移开了。
“没有。”裴叙之松开手,“果然没有。”
“本宫从小爬树摔过三回,别的不会。”
“那你方才的那句话——‘裴府窝藏北衙余孽’——是从哪儿听来的。”
“裴大人自己方才说的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你看了刀柄,脸就变了。”姜寤抬眼,“你脸变的时候,本宫在数你眨了几次眼。”
裴叙之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第三根蜡烛爆了个灯花。
然后他抬手,在桌沿上敲了三下。
叩。叩。叩。
三声,不快不慢,一声比一声沉。
外头立刻有了动静——脚步声、甲片碰撞声,一队人从廊下跑过来,把这三个人拖走了。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,没有一声多余的响。
姜寤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她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个人方才不是“恰好”赶来。
他早就在外头。
他等着这三个人进来,等着她挡不住的那一刻,等着那把刀落地。
他要看的不是她会不会死。
他要看看,是谁派来的,带的是什么刀。
“你一直在外头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早知道今夜有人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若我不在,”裴叙之打断她,“你现在已经死了。”
姜寤咽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这个人一身玄衣,眉目清癯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方才救了她,现在又一句话把她钉在原地。
屋外的脚步声远了。
红烛又爆了一个灯花。
姜寤忽然笑了。
“裴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夜救我这一回,本宫记着。”她说,“可本宫有一句要问——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仰着脸看他。
“你究竟是谁的人。”
裴叙之垂下眼。
烛火在他睫毛底下投了一小片影。
他没立刻答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你现在才知道问。”
“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