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姜寤就起了。
裴府的丫鬟端着水进来时,她已经坐在窗边,把那半块玉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玉是暖的。
她握了一夜,玉上沾了她的手汗,倒比从前更亮些。
“帝姬。”阿绾从外头进来,脸上带着气,“裴府的人昨儿夜里把咱们带的东西都清了一遍,连胭脂盒子都掀开看了。”
“掀就掀。”姜寤把玉珏收进袖子,“掀得越细越好。”
“他们这是欺——”
“他们这是奉命。”姜寤打断她,“裴老太君不是坏人,她是太后的老姐妹。她得替太后看清楚,我这个孙媳妇的箱子里,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阿绾“哼”了一声:“那他们查到了什么?”
“《棠梨笺》的散页,在我贴身的荷包里。”姜寤笑了笑,“他们不敢搜身。”
阿绾愣了一下,也笑了。
早饭送来了。
裴府的规矩,新妇第二日要给长辈敬茶。
姜寤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去正院。
正院里,裴老太君已经在等了。
老太太七十来岁,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见了她就笑:“昭阳来了?快坐,快坐。”
“有劳祖母。”姜寤规规矩矩行了礼。
一整套下来,挑不出半点错。
老太君眯着眼看她,一边看一边问:“昨儿夜里,没吓着吧?”
“吓着了。”姜寤老实地点头,“有三个人冲进来拿刀,本宫吓得腿都软了。”
“可惜叙之去得及时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姜寤拍了拍胸口,一脸后怕,“要不是裴大人,本宫这会子已经成刀下鬼了。”
她说得又真又切,眼睛里还泛着点水光。
老太君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好孩子,是个有福气的。”
姜寤跟着笑。
两个人对着笑了小半刻钟,一个字都没多说。
出了正院,阿绾小声问:“帝姬,您方才说的……”
“一句真的都没有。”姜寤眼皮都没抬,“除了‘有劳祖母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腿没软,刀是她家的人带进来的,她问,是想知道我看出多少。”
阿绾倒吸一口气。
“她什么都没从我这儿问走,”姜寤说,“我只问走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昨晚那三个人,是她默许进来的。”
回到自己的院子,姜寤把门关上,让阿绾守着,自己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纸。
“阿绾,京里九大家的贵女、命妇,你能数出多少个名字?”
阿绾想了想:“二三十个?”
“太少了。”姜寤摇头,“我要的是全部——谁家的嫡女、谁家的庶女、谁家的大奶奶是哪儿来的、谁跟谁是一个月里见过三回面的。”
阿绾怔住:“帝姬要这些做什么?”
姜寤把笔搁下,抬起眼。
“开个阁子。”
“阁子?”
“听涛阁。”她说,“就在城外那处温泉别业,我看了,地势好,有汤池,有园子。请贵女们来喝喝茶、泡泡汤、说说话。”
阿绾还是懵:“请她们……说话?”
“对。”姜寤笑了,“女人凑到一处,说的话比朝堂上实诚。朝堂上的人说一句要绕三个弯,后宅里的夫人说一句,能绕三十个弯——可绕来绕去,真话就掉在那些弯里。”
“我要把那些真话,一句一句捡起来。”
阿绾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什么,眼圈又红了。
“帝姬是要……”
“我要知道我母妃是怎么死的。”姜寤说。
她的声音很平。
“十二年前,棠梨宫里伺候过我母妃的人,死的死,散的散。剩下的,未必在宫里,未必在牢里——也许就在哪家的后宅里,给人做着针线,或者给人当着乳母。”
“她们嘴里,有我要的东西。”
“我一个人,打听不到。”
“可若是全洛京的贵女命妇,都到我听涛阁来喝一盏茶呢?”
阿绾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帝姬,”她颤声道,“奴婢去查。奴婢这就去查。”
夜里,裴叙之没回来。
说是枢密院有急务。
姜寤也不管他,自己吃了饭,把那几页《棠梨笺》摊在灯下看。
子时过半,窗子响了。
这回不是刮窗棂,是三长两短,很轻。
姜寤抬眼:“进来。”
窗子推开,一个人翻进来,落地无声。
黑衣,身形瘦削,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左眉角拉到鬓边。
他单膝跪下:“沈砚。”
姜寤放下笔。
沈砚。
贤妃旧部,暗卫首领。
这些年他在北边,替她盯着那些不肯散的旧人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姜寤说,“北边怎么样?”
“北衙旧部还有三百余人,散在城北和雁门。”沈砚站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臣已替帝姬递过话,他们……信不过臣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们说,臣认的是‘贤妃旧部之后’。”沈砚顿了顿,“他们要见的,是贤妃娘娘的亲骨血。”
姜寤握笔的手停了停。
“阿绾。”她忽然说。
阿绾从屏风后转出来。
沈砚看见她,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轻,只有一瞬。可姜寤看见了。
“沈砚。”她慢慢说,“你认识阿绾?”
沈砚垂下眼。
“臣……十二年前,在崖下救过一个孩子。”
“崖下?”
“是。”沈砚的声音哑了,“那年臣奉贤妃娘娘的命,护送一批旧人南下,走到雁门关外的断魂崖,遇上追兵。车翻了,人滚下去。臣在崖底找到她的时候,她浑身是血,抱着一块石头,已经不哭了。”
阿绾的脸,一点点白了。
“臣把她抱上来,她烧了三天三夜。”沈砚说,“她不记得了。那年她才六岁。”
屋子里静得可怕。
阿绾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她左手腕上有一道疤,很浅,从小就有。姜寤见过无数回,从没问过。
“那块石头呢。”阿绾忽然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沈砚从怀里摸出来。
一块青灰色的碎石,边缘磨圆了,上头刻着半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阿绾接过去。
她盯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,忽然蹲下去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地哭起来。
那哭声压得极低,像小动物受伤了,不肯让人听见。
姜寤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她没过去劝。
有些哭,哭出来就好了。
过了很久,阿绾抬起头,把脸擦干净,站起来,把那块石头递还给沈砚。
“还你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阿绾说,“我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捡来的。我不要石头。”
沈砚接过来,握在手心。
他抬眼看向姜寤。
“帝姬,臣还有一事要禀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日前刺杀帝姬的那三个人,用的刀是北衙旧制。”沈砚说,“臣查过了——那批刀,十二年前就封在枢密院的库里。”
“钥匙在谁手上?”
沈砚沉默了一息。
“崔家。”
姜寤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也很冷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去听涛阁,请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