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寤起得比鸡还早。
她做了一件事——把从宫里带出来的蜜饯,全摆到了裴叙之的书案上。
青梅的、金橘的、山楂的、冬瓜条的,一碟一碟,摆了满满一案。甜香冲得满屋子都是。
阿绾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:“帝姬,裴大人最厌甜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——”
“就是要他知道。”
姜寤把最后一碟桂花糖摆上去,退后两步,端详了一下,满意地点头。
“本宫有个规矩。”她说,“喂过蜜饯的,就是本宫认得的人。”
阿绾:“……”
“你袖子里有一罐,沈砚窗台上有一罐,往后听涛阁里进的人,一人一罐。”姜寤一边说一边往外走,“记着,谁拿了自己的那一罐,自己心里就有数——本宫认下他了。”
“这不是糖,”她回头,“这是名册。”
辰时,裴叙之回来了。
他一脚踏进书房,就站住了。
案上满满当当,花花绿绿,甜得发腻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足足十息。
“阿绾。”他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撤了。”
姜寤从廊下探进头来,笑眯眯的:“裴大人,本宫亲手晒的,晒了七七四十九天。”
裴叙之转过身看她。
“帝姬。”
“嗯?”
“枢密院的案头,不摆吃的。”
“那是你从前。”姜寤走进来,绕到案后,用手把一碟青梅往他手边推了推,“往后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往后你的案头,有本宫的糖。”她仰着脸,笑得眉眼弯弯,“你批你的文书,糖在旁边甜着,你看着,心里就不那么苦了。”
裴叙之看着她。
她今日穿了件浅绯的衫子,头发松松挽着,簪子都没插正。手上还沾着糖霜,指头尖亮晶晶的。
一个连冠都戴不稳的小姑娘,说起话来倒像开过十七八间铺子。
“帝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夜让人在院子里,烧了一夜的灯。”
姜寤眨了眨眼:“睡不着嘛。”
“为何睡不着。”
“嫁人了呀。”她说得理直气壮,“换了屋子,换了床,换了窗外头的树,树上的鸟叫得都不一样了。”
裴叙之沉默了一下。
他绕到案后坐下,把文书摊开,拿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把那碟青梅往左边挪了半寸。
姜寤看见了。
她没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
走到廊下,她才把嘴角翘起来。
挪了半寸。
那就是没扔。
巳时,正院来人传话,老太君请帝姬去说话。
姜寤换了身衣裳去了。
这回老太君不在正厅,在佛堂。
佛堂里点着檀香,烟雾缭绕。老太君跪在蒲团上,手里捻着佛珠,见她进来,笑得慈眉善目:“昭阳来了,陪老身说说话。”
“祖母请讲。”
“老身年轻时,”老太君慢慢说,“与贤妃也有过几面之缘。”
姜寤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那是个极聪明的女人。”老太君说,“聪明到……让人怕。”
“怕?”
“是。”老太君的佛珠转了一颗,“聪明人最招人。男人喜欢聪明女人,可喜欢完了,就该怕了。因为聪明人看得见的东西太多,多到你自己都忘了自己干了什么,她都记得。”
佛堂里静了一瞬。
姜寤跪坐在蒲团上,双手搭在膝上,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“祖母见过她几回?”
“三回。”老太君说,“最后一回,是在棠梨宫。”
“那日她说了一句话,老身记到今日。”
“她说——‘这宫里的事,我不说,不是不知道。’”
姜寤的手指,在袖子里蜷了起来。
“祖母记性真好。”她笑着说。
“老了,别的都忘,就这些忘不掉。”
老太君说完,慢慢站起来,扶着阿绾的手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头。
“昭阳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老太君看着她,眼里的慈和深不见底,“可老身劝你一句——”
“这宫里的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长。”
姜寤站起来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“孙媳记下了。”
出了佛堂,阿绾跟在后头,脸都白了:“帝姬,她这是……”
“她这是在告诉我。”姜寤一边走一边说,声音很平,“我母妃的死,她知道。”
“那她——”
“她也在告诉我,她不会说。”
姜寤在廊下站住,抬头看了看天。
日头正好,照得裴府的青瓦发亮。
“她还要告诉我第三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今天说的这些话,不是她自己想说的。”姜寤说,“是有人让她说的。”
阿绾:“谁?”
姜寤没答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佛堂的方向。
檀香的烟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,被日头一照,像一条灰白的带子。
“不管是谁。”她说,“她既然肯开口,那就说明——”
“有人开始慌了。”
她转过身,抬步往回走。
“阿绾。”
“在。”
“别业那边,去收拾。”姜寤说,“听涛阁,三日后开张。”
“第一批客人的名单,今晚我要看到。”
阿绾应了一声,快步去了。
姜寤一个人站在廊下,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块玉珏,握在手心。
玉是暖的。
她想起昨夜裴叙之在桌沿上敲的那三声。
叩。叩。叩。
那三声,像敲在她心口上。
她走了一路,走到院门口,忽然停下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裴叙之。
他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像是来送东西的。
两人隔着几步,谁都没先开口。
过了会儿,裴叙之走过来,把文书递给她。
“城外别业的地契。”他说,“你昨日看的那处。”
姜寤接过来,翻开看了一眼。
地契上写着她的名字。
“这……”
“拨给你用。”裴叙之转身要走。
“裴大人。”姜寤叫住他。
他停住。
“你怎知我要那处别业?”
裴叙之没回头。
“你昨日在席上,看了那处别业的图三眼。”他说,“看别的一眼都没看。”
他走了。
姜寤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契。
地契边角还带着墨香,是新誊的。
她忽然笑起来。
这一回,是真笑。
这个人,连她看了三眼都数着。
她把地契收进袖子里,抬步往书房走。
书房的案上,那碟青梅还在。
她走过去,把自己的那一罐蜜饯,也摆了上去。
两罐并排,一罐他的,一罐她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