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契到手的第三天,崔令钧来了。
他来得很体面。
一顶青帷小轿抬到裴府门前,跟着四个随从,抬着四样礼:燕窝、血燕、东珠、还有一盒南边进上的香料。
守门的管事不敢拦,一路通报进去的时候,姜寤正在园子里喂猫。
汤团是她从宫里抱出来的御猫,一身雪白的毛,只有尾巴尖上一撮黑。这猫养得娇,脾气也大,除了姜寤谁都不让摸。
管事报完,阿绾先急了:“帝姬,不见吧。”
“见。”姜寤把鱼干掰碎了撒在石台上,“怎么不见。人家抬着四样礼来探病,本宫若不见,倒显得本宫心虚。”
“您又没病。”
“他不是说本宫病了么。”姜寤笑了笑,“那本宫就病着。”
她进屋换了身衣裳——一件半旧的素色褙子,头发松松挽了个髻,脸上不施脂粉,还特意拿了块帕子捂着嘴咳了两声。
阿绾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帝姬,您这——”
“病容。”姜寤理直气壮,“病中见客,规矩上就该这样。”
崔令钧被请进花厅的时候,姜寤正歪在榻上,手里捧着个手炉,脸色“苍白”,眼睛“无神”。
“表妹。”崔令钧一进来就笑,“听说你受了惊,愚兄这几日寝食难安。”
“有劳表兄挂心。”姜寤咳了一声,声音虚得恰到好处,“本宫不过是受了点风。”
“风?”崔令钧在她对面坐下,一双眼睛在她脸上身上转,“那日宴上的事,闹得满城风雨。表妹名声要紧,愚兄想着——”
他往前凑了凑。
“愚兄在户部还有些门路。那日的事,压一压也就过去了。”
“怎么压?”
“这……”崔令钧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,“表妹年轻,不懂这些。这宫里的事,说大就大,说小就小。只要有人在太后跟前说句话——”
他说着,手就往榻边伸过去,要去碰姜寤搁在被子上的手。
“喵——”
一声尖叫。
一道白影从榻上的被垛后头蹿出来,照着崔令钧的手背就是一爪子。
崔令钧“嗷”地一声缩回去,手背上立刻浮起三道血痕。
汤团落在姜寤怀里,尾巴竖得笔直,冲着他“哈”了一声。
“这、这畜生——”
“汤团。”姜寤把猫搂住,慢条斯理地挠它下巴,“这是御猫,父皇赐的,比你金贵。”
崔令钧捂着手背,脸涨得通红:“表妹——”
“表兄。”姜寤抬起眼。
她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可这会儿里头的水色没了,清清亮亮的,像两口刚汲上来的井。
“本宫方才听见表兄说,在户部有门路。”
崔令钧一愣。
“本宫还听见表兄说,只要在太后跟前说句话,什么事都能压下去。”
“愚兄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那表兄是什么意思?”
崔令钧噎住了。
姜寤笑了笑,把汤团放下,慢悠悠坐直了身子。
“本宫病着,脑子不大清楚。”她说,“方才只听明白一件事——表兄的意思是,那日宴上的事,是表兄说了算的。”
“那酒是太后赐的。”
“对。”姜寤点头,“那酒是太后赐的,可酒里有什么,是表兄说了算的。”
崔令钧的脸色,刷地白了。
花厅里静得吓人。
就在这时,外头廊下传来一声咳嗽。
不重,就一声。
崔令钧猛地转过头。
廊下站着个人,一身绯色官袍,手里捏着一卷文书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“崔大人。”裴叙之走过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来探病?”
“裴、裴大人。”崔令钧站起来,额头上已经见了汗,“下官……下官是来给帝姬请安的。”
“嗯。”裴叙之扫了他一眼,“请完了?”
“请、请完了。”
“那就不送了。”裴叙之侧身,“门在那边。”
崔令钧灰溜溜地走了。
走到二门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廊下,裴叙之还站在原地,姜寤歪在榻上,怀里抱着那只白猫。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
谁也没说话。
崔令钧却觉得后背发凉。
那两个人,不像新婚夫妻。
像两只蹲在同一块骨头边上的兽,谁都没动,谁都在等。
崔令钧走后,姜寤把汤团放下,伸了个懒腰。
“病容卸了。”她说,“累死本宫了。”
阿绾端着茶进来:“帝姬,裴大人一直在廊下?”
“一直。”
“那他怎么不进来?”
“他要看看本宫怎么应付。”姜寤喝了口茶,“看完了,才肯出声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窗外。
裴叙之还站在廊下,正在跟管事交代什么。
“这人。”姜寤嘀咕了一句。
“帝姬说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姜寤把茶盏放下,站起身,“走,去别业。”
别业在城东,靠着汤山,园子里有三口汤池。
姜寤去看了两回,越看越满意。就是一样——荒。
园子荒了三年,藤蔓爬满了墙,池子里的水浑着,屋里的家具蒙着厚厚一层灰。
“要收拾出来,得人。”阿绾说,“至少三十个。”
“三十个哪儿来。”
正说着,管事来了。
“帝姬,枢密院拨了人来。”
姜寤一愣:“多少人?”
“回帝姬,四十个。匠人二十,洒扫十人,还有十个——是护卫。”
阿绾张大了嘴。
姜寤站在园子中央,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裴叙之。”她嘀咕。
“帝姬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转身,“吩咐下去,三日后开阁。”
当夜,两人在书房里吵了第一架。
说是吵架,其实声音都不大。
“你拨了护卫。”姜寤说。
“嗯。”
“四十个人里,十个是护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派人盯着我。”
裴叙之正在批文书,笔没停:“不是盯你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那处别业荒了三年。”他终于抬起头,“三年前,那园子里死过人。”
姜寤的眉毛动了动。
“死的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裴叙之说,“卷宗上只写了‘暴卒’两个字,验尸的是太医院的人,验完就烧了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息。
“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。”姜寤说。
“告诉你,那园子不能没有人。”
“你怕我出事。”
裴叙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怕你死了,我不好交代。”
姜寤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裴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真难听。”
“实话都难听。”
“可本宫听着,”她把手里那罐蜜饯往案上一放,转过身往门外走,“比好听的话受用。”
走到门口,她停住。
“护卫留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账本归我。”
裴叙之抬起眼。
“那四十个人的名字、来历、谁引荐的、月钱多少,”姜寤没回头,“明日辰时,我要在桌上看见。”
“你要查我的人。”
“不是查。”她说,“是记。”
“本宫记性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