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上街去采买。
小满是听涛阁的主事,十四岁,瘦得跟根竹竿似的,一双眼睛却亮。
原是宫里的杂役,因着犯了点小事被撵出来,姜寤在街边捡了他,给了一碗热汤面。
这孩子有个本事:数目过耳不忘。
姜寤试过。
有一回她随口念了三十样采买的名目,三日后随口问他,他一样不落全报了出来,连价钱都记得。
“活账本。”姜寤当时就给了他这个名号。
这一日小满提着篮子去买丝线,走到西市口,就听见前头一阵吵。
“放开我——”
一个粗布裙的姑娘被两个汉子按在地上,怀里死死抱着个包袱。旁边一个婆子叉着腰骂:“小贱蹄子,偷了老娘的银子还敢跑?”
“我没偷!”那姑娘抬起脸,脸上有一道灰,“那是我的绣样!”
“绣样?你一个乡下丫头会绣什么?”
围观的人围了一圈,没一个上前。
小满挤进去看了一眼,就这一眼,他愣住了。
那姑娘怀里抱着的包袱里,露出半幅绣品。
小满不认得绣,可她认得花样。
那是《棠梨笺》里画过的花样。
不知见过多少回。
姜寤夜里伏在灯下,把那几页散开的纸摊开,一遍遍地看。
纸上有字,也有图。图是一枝棠梨,枝头三朵花,花开的方向各不相同。
眼下这半幅绣品上,绣的也是棠梨。
一样的三朵,一样的朝向。
小满的心咚咚跳起来。
就在这时,那姑娘挣开了。
她一个翻身踢在其中一个汉子的膝盖上,那人“哎哟”一声跪下去。
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,被她抄起地上的瓦片在脸上一划,血就下来了。
两个汉子爬起来就跑。
婆子也跑了。
那姑娘站在原地,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,扭头就走。
“等等!”小满追上去。
那姑娘回头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警惕得很:“做什么?”
“你、你那包袱里的绣样,”小满喘着气,“卖不卖?”
“不卖。”
“那、那给我看一眼成不成?”
那姑娘上下打量他一眼,忽然伸手,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。
“你这小内侍,”她把他的耳朵拧了个转,“鬼鬼祟祟跟着我,想干什么?”
“疼疼疼——”小满跳着脚,“我就是想看一眼那个花样——”
“花样?”
“棠梨花!”小满捂着耳朵喊,“三朵的,朝一边开的!”
那姑娘的手,停住了。
她盯着小满看了半晌,忽然松开手。
“你是哪家的人?”
“听涛阁。”
“听涛阁是什么东西?”
“是我们帝姬的阁子。”小满揉着耳朵,理直气壮,“城东汤山,三日后开张。”
那姑娘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
“哎!”小满追了两步,“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——”
“红笺。”
她头也不回。
“银子呢?你方才不是说要买?”
“我、我没带够——”
“没钱也敢问。”红笺嗤了一声,脚步不停,“告诉你家帝姬,那绣样是我娘留下的。谁想看,拿真东西来换。”
“什么真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红笺的声音飘过来,“反正不是银子。”
小满站在街口,捂着耳朵,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撒腿就往回跑。
“帝姬!帝姬——”
姜寤正在灯下看那几页《棠梨笺》。
听见小满连滚带爬地跑进来,她头也没抬:“买个丝线买出一身汗?”
“不是丝线!”小满扑通跪下,喘得像风箱,“是、是绣样!有人绣了跟您画上一模一样的棠梨花!三朵,朝一边开的!”
姜寤手里的笔,停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三朵棠梨!”小满比划着,“跟您那页上的一模一样!奴婢看过好多回了,错不了!”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阿绾在旁边,脸色也变了。
“那人呢?”
“走了。”小满苦着脸,“奴婢没留住。她说那绣样是她娘留下的,谁想看,拿真东西来换。”
“她叫什么?”
“红笺。”
姜寤放下笔。
她把那几页散纸摊开,一张一张地看。
《棠梨笺》是母妃的手札,里头记的是后宫里的秘辛——谁跟谁有旧怨,谁在哪年哪月进了谁的屋子,谁家的奶娘是哪一朝换的。
可这些页里,夹着几张不是字的。
是图。
一枝棠梨,三朵花,全都朝东开。图角上有个极小的记号,像半枚印,又像半个字。
姜寤看了十二年,一直不知道这图是什么意思。
她起先以为是母妃随手画的。
直到今夜。
“阿绾。”
“在。”
“母妃身边的人里,”姜寤的声音很平,“有没有一个姓红的?”
阿绾想了很久,摇头:“奴婢不记得。奴婢那年才六岁。”
姜寤没说话。
她把那页图翻过来,对着灯看。
纸很薄,灯光透过来,能看见纸背上有极淡的墨痕——是正面透过去的。
她看了很久,忽然把纸举高了一些。
灯下,纸背上的墨痕连起来,隐约是几个字。
姜寤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“椒房有耳,棠梨无故。”
八个字。
她的手,抖了一下。
椒房是皇后的宫,在这里指的是后宫。有耳——有人在听。
棠梨无故——棠梨宫的事,不是没有缘故的。
母妃在死之前,就知道有人要害她。
她把这些话写下来,藏在一张图的背面,藏了十二年。
“帝姬?”阿绾小声叫她。
姜寤没应。
她把那页纸放下,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夜色很深。
窗外那株老梨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被风一吹,晃得厉害。
“小满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日再去西市。”姜寤说,“去找那个叫红笺的。”
“找着了怎么办?”
“告诉她,”姜寤慢慢说,“她要的真东西,本宫有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姜寤没答。
她把那页纸收起来,压在《棠梨笺》的最底下。
窗外,风把梨树的影子吹得东倒西歪。
屋里的灯,爆了个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