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阿绾把名单送来了。
厚厚一沓,写满了九大家的名字。
“帝姬,”阿绾说,“奴婢问遍了,能问出来的都写了。”
姜寤接过来看。
密密麻麻的字,一行一行:谢家嫡长女谢明玉,年十九,去岁议亲未成;谢家次女谢明霜,年十七,性子烈;崔家三房的崔柔,年十六,嘴碎;漕运使家的王氏,年三十四,最爱说人闲话……
姜寤看得很慢。
看到第三页的时候,她拿起笔,在三个名字上画了圈。
“这三个。”
阿绾凑过去看:“崔柔?王家奶奶?还有……孙二姑娘?”
“嘴快的,都要请。”姜寤说,“嘴快的人藏不住话。她们说一句,比别人说十句都有用。”
“可她们……她们都是崔家那边的人。”
“正是。”姜寤笑了,“崔家那边的人,嘴里才有崔家的事。”
阿绾还是不解:“那帝姬为何头一个圈崔柔?她那张嘴,是出了名的漏。”
“漏才好。”姜寤把那三个圈又描了一遍,“崔柔是崔家三房的,挨着主家,又挨不着核心。她知道的,都是崔家想说给她听的;她漏出来的,也都是崔家漏给她看的。”
“咱们顺着她的话往里走,就走到了崔家想让咱们到的地方——到了那儿,再回头看她没说的。”
阿绾听得脊背发凉:“那要是……要是她说的全是假的呢?”
“十五岁的小姑娘,编不出滴水不漏的假话。”姜寤笑了,“假话才有缝。本宫专挑有缝的听。”
阿绾恍然。
“第一批请帖,明日发。”姜寤说,“就说请她们来泡汤、吃点心。别提别的。”
“那帝姬怎么问?”
“不问。”姜寤把笔搁下,“听。”
“听?”
“我这阁子叫听涛阁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涛是什么?是水声。人说话也是水声——你不用问,你只要坐在一旁听,听久了,哪句是真哪句是假,自己会浮上来。”
“本宫只做三件事。”她伸出三根手指,“一,把她们请来。二,让她们放松。三,把听到的记下来。”
“记下来做什么?”
“拼。”姜寤说,“一个人说一句,十个人说十句,一百个人说一百句。把这些话拼到一处,母妃那件事的全貌,就出来了。”
阿绾看着她,眼圈又红了。
夜里,姜寤在书房里整理名单。
裴叙之在隔壁批文书。
两人隔着一道墙,谁也不理谁。
子时过半,姜寤正要睡,忽然听见隔壁有动静。
不是走路声,是纸被摔在案上的声音。
很轻,可在夜里很清楚。
姜寤披了件衣裳出去,站在廊下听。
隔壁,裴叙之在说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是对着什么人说的。
“……调兵?”
“什么兵?”
“北衙的旧制?”
“谁签的?”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。
姜寤认得那声音——是指节叩在桌沿上。
叩。叩。叩。
三声。
她站在廊下的暗处,一动不动。
过了半晌,隔壁的门开了,一个人低着头快步出来,是枢密院的属官。
裴叙之站在门口,看着那人走远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见了廊下的姜寤。
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看。
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,两人的影子也在地上晃了一下。
“帝姬。”裴叙之先开口。
“裴大人。”
“还没歇?”
“睡不着。”
裴叙之走过来。
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他停住了。
“方才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姜寤说,“调兵,北衙旧制。”
裴叙之没说话。
“太后调兵?”姜寤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裴叙之看着她。
夜色里,他的眼睛比白天更深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密令上没有落款。”
姜寤的眉毛动了动。
“没有落款的调兵密令,你也执行?”
“我没有执行。”裴叙之说,“我批了‘观其变’三个字。”
“观其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裴叙之慢慢说,“我要看看这道令,最后会落到谁的手上。”
姜寤站在原地,夜风吹得她衣裳贴在身上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个男人,不是太后的刀。
或者说——他是一把刀,可这把刀有自己的看法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”她说,“不怕我去告诉太后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何?”
裴叙之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不会。”
“你就这么信我?”
“不是信。”他说,“是你若要害我,方才就该站在灯下,而不是站在暗处。”
姜寤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裴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人,真没意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本宫喜欢。”
裴叙之没接话。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帝姬。”
“嗯?”
“听涛阁开张那日,”他背对着她说,“我会派人去。”
“护卫?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是去看热闹的人。”
“看什么热闹?”
裴叙之没答。
他走了。
姜寤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夜风又起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里有一层薄汗。
她攥了攥,转身回屋。
屋里灯还亮着。案上摊着那份名单,三个圈圈画得很重,笔尖都把纸戳破了。
她拿起笔,在名单的最上头,添了一行字。
裴叙之,观其变。
写完,她自己看着这行字,忽然又笑了。
“观其变。”
“那本宫就变给你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