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阁前一日,姜寤开始送蜜饯。
一罐一罐,用青瓷小坛装着,坛口封着红布,扎得规规矩矩。
“帝姬,”阿绾数着,“三十家。”
“一家不少。”
“崔家也送?”
“送。”姜寤说,“第一个就送崔家。”
阿绾不解:“崔家是——”
“正因为是崔家。”姜寤把最后一罐的封口扎紧,“本宫若是不送崔家,旁人一看就明白,本宫跟崔家有仇。”
“那有何妨?”
“有妨。”姜寤说,“本宫要做的事,不能让人看出来。”
她把三十只坛子整整齐齐码在车上,自己坐了轿子,一家一家地送。
每到一家,她都亲自下车,亲手把坛子递过去,说一样的话:
“本宫在城东开了个阁子,闲着无事泡泡汤、说说话。夫人若不嫌弃,三日后过来坐坐。”
一样的话说三十遍,说到最后连阿绾都听累了。
可姜寤一句不差,连笑的弧度都一样。
这是她在宫里学的本事。
送到崔府的时候,门房见是帝姬的轿子,跑得比谁都快。
崔老太太没见,出来接待的是大房的媳妇,捧着那罐蜜饯,脸上的笑假得能刮下一层粉。
“帝姬亲登寒舍,妾身这便禀明老太太。”
“有劳。”姜寤笑得比她还甜,“夫人切记,三日后,阁子里备着崔三姑娘爱吃的杏仁酪。”
她转身上了轿。那媳妇站在门口,捧着罐子,半天没想明白——这话里哪一句是客气,哪一句是钩子。
她是永熙帝最宠的小女儿,从小在这座城里被人捧着。她知道怎么让人舒服,也知道怎么让人在不经意间,把话说了。
送完最后一家,天已经擦黑了。
回程的路上,轿子经过谢府门前。
姜寤正要吩咐起轿,忽然听见街边一阵吵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碰我们谢家的东西?”
“那是我的——”
“你的?你一个庶出的,连桌子都是谢家的!”
姜寤掀开轿帘一角。
谢府门前,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少年被两个家丁按在地上,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木匣。
少年约莫十六七岁,眉目很清楚,只是脸上沾了灰,头发也乱了。
他一声不吭,任那两个家丁踢打,只把木匣抱得更紧。
“那匣子里是什么?”姜寤问。
阿绾看了一眼:“像是书。”
姜寤放下轿帘。
“去问问。”
阿绾跳下轿,过去说了几句,很快回来了。
“帝姬,那少年是谢家的庶子,叫谢景行。匣子里是他生母留下的几本书,他嫡母要烧,他不肯。”
姜寤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挨打,一声不吭?”
“一声不吭。”
“可有还手?”
“没有。”
姜寤又掀开轿帘,看了一眼。
那少年已经被按得跪在地上了,头却还抬着。
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,姜寤看见了一个动作。
他的一只手,从木匣上滑下来,摸到了自己旧袍的第二颗扣子上。
摩挲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眼,看向按着他的那个家丁。
那一眼很奇怪。
不是恨,也不是怕。
是那种……在看戏的人的眼神。
姜寤忽然明白了。
这个人不是在挨打。
他是在记。
记谁踢了他几脚,记谁骂了哪句,记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阿绾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那匣子,买下来。”
阿绾一愣:“买?”
“去跟那家丁说,本宫看上了那只匣子,出五十两。”
阿绾去了。
片刻后,那两个家丁松了手,谢景行抱着匣子,被推得坐在地上。
阿绾把银子给了,把匣子抱过来。
谢景行坐在地上,抬头看向轿子的方向。
姜寤掀着帘子,跟他打了个照面。
那少年的眼睛很静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。
“谢景行,谢恩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帝姬买下这几本书。”他说,“书贱,命贱,可这几本书若烧了,就再没有了。”
姜寤看着他。
“你嫡母为什么要烧?”
谢景行垂下眼。
他又一次摸了摸那第二颗扣子。
“因为家母是庶出。”他说,“庶出的东西,进不得谢家的祠堂。”
姜寤看着他摸扣子的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“谢景行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三日后,本宫的阁子开张。”
“谢某听说了。”
“你也来。”
谢景行抬起眼。
他显然没料到。
“帝姬,”他说,“我是庶子。”
“庶子怎么了?”
“庶子进不得那样的地方。”
“本宫的阁子,”姜寤笑了,“进得来的,都是本宫请的。”
她说完,放下轿帘。
“起轿。”
轿子走了。
谢景行站在原地,抱着空空的双手,站了很久。
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袍,第二颗扣子。
那是母亲缝上去的。
母亲死的那年,他十二岁。她病得说不出话了,还撑着坐起来,把这颗扣子给他缝上。
针脚歪歪扭扭。
他这些年,每次要开口说谎、要演戏、要忍的时候,就摸一下这颗扣子。
摸一下,就想起母亲。
想起母亲,就忍得下去。
他抬起头,看向轿子消失的方向。
“听涛阁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。
然后他转身,往谢府的后门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又摸了一次那颗扣子。
这一回,他摸完,没有忍。
他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