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阁那日的前一天,宝华长公主入京了。
宝华是永熙帝的胞妹,姜寤的姑姑。
她在江南住了八年,这一回是奉诏回京,说是给太后请安。
姜寤去驿站接她。
姑侄俩有六年没见。宝华下车的时候,姜寤差点没认出来——记忆里那个圆脸爱笑的姑姑,瘦了一大圈,眼角有了细纹,手上的镯子松松地晃着。
“寤寤?”
“姑姑。”
宝华把她拉到跟前,上上下下看了三遍,眼圈红了。
“长大了。”她说,“像你母妃。”
姜寤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姑姑见过我母妃?”
“见过。”
宝华握着她的手,“怎么没见过。那年我十七,你母妃二十。我们在御花园里放风筝,她的风筝挂到树上了,是你母妃爬上去摘的。”
“她爬树?”
“爬。”宝华笑了,“她那时候跟你一样,不是个安分的。她爬上去,把风筝摘下来,回头冲我笑——那个笑啊,我记到现在。”
姜寤的手指,在袖子里蜷紧了。
“姑姑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母妃……是怎么病的?”
宝华的笑,慢慢收了。
她看着姜寤,看了很久。
“寤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母妃待我极好。”
宝华说,“我出嫁那年,添妆的东西不齐,是你母妃把自己的一副头面拆了,给我添上的。她说,姑娘出门子,头面不能寒碜。”
“那副头面,是她嫁进宫时,你外祖给的。”
姜寤的眼眶热了。
“她病得急。”宝华的声音低下去,“头一日还好好的,第二日就起不来床了。太医说是急症,说是积劳。”
“积劳?”
“是。”宝华点头,“可我不信。”
姜寤猛地抬头。
“姑姑?”
“你母妃身子好得很。”
宝华说,“那年冬天狩猎,她跟着去,骑马射箭一点不比男人差。这样的身子,怎么会积劳?”
她顿了顿,握紧了姜寤的手。
“我那时候在江南,赶不回来。等我赶回来,人已经入殓了。”
“我没见着她最后一面。”
宝华的眼泪下来了。
“我这些年,年年在她坟前烧纸。烧的时候我就想——她那么聪明一个人,怎么会说没就没了。”
姜寤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从八岁那年起,就把这件事压在心里,压得死死的。
她不能问,不能哭,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在查。
因为查的人,都死了。
可此刻,姑姑握着她的手,哭着说出来——
她不是一个人。
“姑姑。”姜寤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“嗯。”
“您还记得什么?”
宝华擦了擦眼泪,想了很久。
“我记得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你母妃病重那几日,宫里换过一批人。”
“换人?”
“是。棠梨宫里的宫人,一夜之间换了大半。”宝华说,“我那时候问过,说是‘按例轮换’。”
“可宫里的例,不是这样的。”
姜寤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按例轮换。
一夜之间换掉大半。
那些被换走的人呢?
死的死,散的散。
就跟那日宴上,那个投井的宫女一样。
“姑姑,”姜寤说,“那些人,您还记得名字么?”
宝华摇头:“记不得了。都是些下人。”
她想了想,忽然又说:“不过我记得一个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姓桑的。”宝华说,“是个梳头的宫女,手很巧。你母妃的头发都是她梳的。”
“她后来怎么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宝华说,“换人那天之后,我再没见过她。”
姜寤把这个名字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姓桑。
梳头的宫女。
她抬起头,看向驿站外的天。
天很蓝,云很淡。
“姑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这回回京,住多久?”
“怎么也要住三个月。”宝华说,“太后留我。”
姜寤笑了笑。
“那好。”她说,“姑姑住着,别走了。”
当夜,听涛阁张灯。
明日就要开阁,园子里挂满了灯。匠人们踩着梯子一盏一盏地点,从池边一直点到山石上。远远看去,像把一整条星河搬进了园子。
姜寤站在阁楼上,看着那些灯,一夜没睡。
不是不困。
是睡不着。
明日之后,这园子里就要进人了。三十家的人,一百多张嘴。
那些嘴里,有她要的东西。
可那些嘴里,也有崔家的眼线。
她走错一步,就是一个死。
子时三刻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姜寤没回头。
“裴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裴叙之走过来,在她身边站定。
他手里端着个托盘,托盘上一只青瓷碗。
“安神汤。”他说。
姜寤看着那碗汤,没接。
“你怎么知道本宫睡不着?”
“你房里的灯,亮了三夜。”
“你数着?”
“路过看得见。”
姜寤转过头看他。
灯光从下头照上来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她忽然发现,这个人站着的时候,永远是离她三步远。
不多不少,三步。
“裴叙之。”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。
他没应。
“你到底站在哪一边?”
裴叙之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园子里的灯都点完了,匠人们都撤了,池子里的水映着满园的光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我不站边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真相。”
姜寤看着他。
裴叙之把那碗汤往前递了递。
“喝。”
“不喝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苦。”
“加了蜜。”他说,“两勺。”
姜寤愣住了。
她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果然是甜的。
她捧着碗,站在阁楼上,看着满园的灯,忽然鼻子一酸。
十二年了。
她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,守得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今夜,有一个人端着一碗加了蜜的苦药汤,站在她身边,说了四个字。
我要真相。
“裴叙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日开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来么?”
裴叙之没答。
他转身下了楼。
走到楼梯口,他停住,声音从下头传上来。
“会。”
“我来喝你的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