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涛阁开张。
城东汤山,园子里三口汤池都放了新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茫茫的热气。
三十张帖子发出去,来了二十七家。
姜寤站在阁楼上,看着底下的车马一辆一辆进来,心里把那三个圈过的名字又过了一遍。
崔家三房的崔柔,十六岁,嘴碎。
漕运使家的王奶奶,三十四,最爱说人闲话。
孙家的二姑娘,十九,嫁了人还管不住嘴。
“帝姬。”阿绾在旁边小声问,“咱们今日……问什么?”
“不问。”
“啊?”
“听。”姜寤说,“你带三个人,一个守东池,一个守西池,一个守茶房。谁说了什么,回来一句不落告诉我。”
“奴婢记不住。”
“记不住就用耳朵记。”姜寤看了她一眼,“记不住的,回去问小满。”
汤池里,水汽蒸腾。
女眷们泡在池子里,隔着一层雾说话,声音都松了。
姜寤换了身素色的衫子,坐在池边的一张矮榻上,手里剥着橘子,一句一句地听。
崔柔的声音最响。
“你们听说了没有?城南新搬来个疯婆子,成天坐在门槛上梳头,梳一个空板凳。”
“疯婆子?”
“可不是。”崔柔嗤嗤地笑,“我上回坐车路过,看见她拿梳子梳一张破凳子,一边梳一边哭,嘴里念叨着‘娘娘的头发还没梳完呢’。”
“娘娘?”有人问,“哪个娘娘?”
“谁知道。”崔柔撇嘴,“听口音不像本地人。有人说是宫里出来的。”
“宫里出来的怎么会住城南那种地方。”
“说是犯了事撵出来的呗。”崔柔压低声音,“我娘说,宫里撵出来的人,多半是知道太多了。”
姜寤剥橘子的手,停了。
娘娘的头发还没梳完。
梳头。
姓桑的梳头宫女。
姑姑说的那句话,忽然在她脑子里响起来——“一个姓桑的,是个梳头的宫女,手很巧。你母妃的头发都是她梳的。”
她把橘子放下,站起来。
“帝姬?”阿绾凑过来。
“备车。”姜寤说,“去城南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城南的巷子又窄又深,天擦黑的时候,两边的门都关了。
姜寤的马车停在巷口,她自己下了车,带阿绾和小满走进去。
第七户,门是歪的,门槛上坐着个妇人。
那妇人约莫五十来岁,头发白了一半,乱蓬蓬地披着。她手里握着一把木梳,一下一下地梳着面前的一张破板凳。
嘴里念叨着:“娘娘的头发还没梳完呢……娘娘的头发还没梳完呢……”
姜寤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阿绾要上前,被她一把拉住。
“别惊她。”
她蹲下去,跟那妇人平视。
“桑姑姑。”
那妇人的手,停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。
一张脸,脏得看不出眉眼,可那双眼睛是清的——浑浊了十二年,可这一刻,忽然清了一瞬。
“你是谁。”她的声音很哑。
“我是姜寤。”
那妇人的眼睛睁大了。
她盯着姜寤的脸看,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浑身发起抖来。
“眉眼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这眉眼……”
她的手抬起来,抖着,要去摸姜寤的脸。
摸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。
她把手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,擦了三遍,才敢伸过来。
指尖碰到姜寤脸颊的那一瞬,她的眼泪下来了。
“娘娘……”她哭出声,“娘娘,是您回来了么……”
姜寤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“桑姑姑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是我。我是寤儿。”
那妇人整个人僵住。
然后她猛地扑过来,把姜寤抱住,哭得喘不上气。
“小姐、小姐……”她哭得话都说不清,“阿桑对不起您……阿桑没护住娘娘……阿桑该死……”
姜寤任她抱着。
巷子里很静,只有那妇人的哭声。
哭了很久,那妇人才松开手,跪在地上,重重地磕头。
“小姐,”她抬起脸,满脸是泪,“娘娘不是病死的。”
姜寤的呼吸停了。
“娘娘不是病死的!”阿桑又喊了一遍,声音哑得破了音,“娘娘是被人害死的!”
“那年三月初九,娘娘还好好的,早上还跟我说了半晌的话,说等天暖了要带小姐去放纸鸢。”
“到了夜里,娘娘就说胸口疼,起不来床了。”
“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,说是急症。可我知道不是!”
阿桑死死抓着姜寤的袖子。
“娘娘那日没吃东西,就喝了一碗药。那碗药是宫里新配的,说是补身子的。”
“娘娘喝下去,不到半个时辰就不行了。”
“她临死前抓住我的手,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阿桑抖得说不成句。
“她说什么?”姜寤的声音已经稳不住了。
“她说……”阿桑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
“她说——‘阿桑,跑。’”
巷子里静得可怕。
“我跑了。”阿桑哭着说,“我当天夜里就跑了。我跑出宫,躲在城南,躲了十二年。我不敢说话,不敢问,不敢让人知道我是棠梨宫的人。”
“我装疯。我坐在门槛上梳凳子,梳了十二年。”
“我怕他们杀我。”
“可我更怕……我怕我死了,就再没人知道娘娘是怎么死的了。”
姜寤蹲下去,把这位哭得发抖的老妇人扶起来。
她的手在抖。
她这十二年,装娇、装傻、装不谙世事,把所有的锋利都藏在笑里头。她以为自己已经够硬了。
可此刻,她眼泪掉下来,怎么都止不住。
她第一次在人前哭了。
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哭。
“桑姑姑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你没做错。”
“你活着,就好。”
“你活着,我母妃的事,就还有人说得清。”
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,姜寤扶着阿桑回屋。
屋里点了一盏灯。
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裴叙之。
他不知道来了多久,手里拿着一卷东西,见她们进来,抬眼看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在姜寤脸上停了一停。
她的眼睛是红的,妆花了,脸颊上还有泪痕。
他什么都没问。
他把手里的那卷东西,放在桌上,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是什么?”姜寤哑着嗓子问。
“十二年前,棠梨宫的宫人名册。”裴叙之说,“我从内务府的旧档里调出来的。”
姜寤猛地抬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?”
裴叙之站起身。
“你方才出去的时候,”他说,“没带蜜饯。”
姜寤愣住了。
“你每次出门,都带蜜饯。”裴叙之看着她,“今夜没带。”
“说明你不是去做客。”
“是去认人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名册上第三页,第四个名字。”
“桑氏,梳头宫女,三月初九夜失踪,档上写的是‘病故’。”
他走了。
姜寤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桌上那卷名册。
灯芯爆了一下。
她翻开第三页。
第四个名字。
桑氏。
她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,按了很久。
阿桑在里屋已经睡了。这个疯了十二年的女人,今夜睡得很沉。
姜寤坐在灯下,翻开《棠梨笺》,拿起笔。
她在最新的一页上写:三月初九,夜,母妃饮药而亡。药从何来?
写完,她抬起头。
窗外,月色很亮。
她忽然想起,裴叙之走出去的时候,那句“你没带蜜饯”。
这个人,连她带没带蜜饯都数着。
她把笔放下,从袖子里摸出那罐蜜饯。
罐子里的蜜饯,还剩半罐。
她拿起一颗,走到门口,放在门槛上。
这是给他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