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桑住进听涛阁的第三天,老太君来了。
来得很突然。一顶软轿抬到园门口,跟着八个仆妇,还有崔家的两位夫人。
姜寤正在茶房里听闲话,听见通报,把手里的橘子放下,出去迎。
“祖母怎么来了。”
“老身闷得慌。”老太君笑得慈祥,“听说你这园子好,来看看。”
“那祖母请。”
一行人在园子里转了一圈。
老太君看得很细。看汤池,看花木,看茶房,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丫鬟。
走到阁楼下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“昭阳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这阁子,每日多少人进出?”
“二三十人。”
“二三十人。”老太君点点头,捻了捻手里的佛珠,“都是女眷?”
“都是。”
“说些什么?”
“说些家常。”姜寤笑,“谁家新添了个哥儿,谁家的姑奶奶回来了,谁家的胭脂颜色好。”
老太君看了她一眼。
就这一眼,姜寤心里那根弦绷紧了。
“昭阳。”老太君慢慢说,“老身是个老婆子,不懂你们年轻人。可老身知道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是非只因多开口。”
园子里静了一瞬。
跟在后头的崔家二夫人开口了:“可不是。这园子里进进出出几十号人,说的话传出去,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?”
“前儿我还听说,”她拖长了调子,“有人在城南见着个疯婆子,说是宫里出来的。那疯婆子说的话,可不大好听。”
姜寤眼睫轻轻一颤。
她知道了。
她们知道阿桑在她这儿。
老太君叹了口气,看着她:“昭阳,不是祖母说你。你这阁子,办得是好,可办得太大了。”
“大到什么份上?”
“大到该收一收了。”
姜寤抬起眼。
“祖母的意思是?”
“老身的意思,”老太君说,“这园子,交给你婆母管着。你年轻,压不住。”
“这园子是父皇赐的。”
“赐给你的,”老太君笑,“可你是裴家的媳妇。裴家的园子,自然该裴家管。”
园子里鸦雀无声。
二十几个女眷站在四周,大气都不敢出。
崔家二夫人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姜寤站在原地,笑了一下。
“祖母。”
“嗯?”
“孙媳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园子的去留,孙媳想赌一局。”
老太君的佛珠停了。
“赌?”
“是。”姜寤说,“孙媳与裴大人下一局棋。孙媳输了,这园子关门,孙媳从此不出裴府的门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裴大人输了,便请祖母收回成命。”
老太君眯起眼睛:“你与叙之下棋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可知,叙之九岁那年,在宫里与国手对弈,赢了半子?”
“孙媳不知。”
“那你还要赌?”
“要。”姜寤笑得眉眼弯弯,“孙媳从小爬树摔过三回,摔不怕。”
棋盘摆上来了。
阁楼下,一张矮案,一副白玉棋子。
二十几个女眷围了一圈,连汤池里泡着的夫人都爬上来了,披着衣裳站在外头看。
裴叙之被请来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走到案前,看了一眼棋盘,又看了一眼姜寤。
“帝姬要赌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赌什么。”
“赌这园子。”
裴叙之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撩袍坐下。
“请。”
棋局开始。
姜寤执黑,先落一子。
她下得不快,每一子都要想很久。可她的路数很怪——不走常形,不抢大场,专往边角上钻,一颗一颗地填。
裴叙之执白,落子极快,几乎不看盘。
三十手、五十手、七十手。
围观的夫人们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帝姬这棋……下得怪。”
“怪是好还是坏?”
“不知道,看着像乱下。”
八十手的时候,姜寤的角上已经活了一块,白棋被她咬掉三子。
她的眼睛亮了。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裴叙之。
他正端着茶,慢条斯理地喝。
喝完,他落子。
那一子,落在她的角上。
——那一子落下去,她的角,死了。
姜寤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盯着那一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她把手里那颗棋子,往棋盘上一摔。
“啪”的一声,玉子弹起来,滚到地上,滚到老太君脚边。
满园死寂。
“裴叙之。”姜寤站起来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咬得极清。
“你看不起我。”
裴叙之抬起眼。
“你方才那一手,”姜寤指着棋盘,“第七十三手,你本该走在这里。”
她点在棋盘一角。
“你没走。你走了个废子。”
“第八十一手,你本可以吃我五子。你吃了两子。”
“第八十九手——”
她抬起眼,眼睛里那层娇俏的壳,碎了。
“你让了我三手。”
园子里鸦雀无声。
老太君的佛珠停了。
裴叙之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。
“帝姬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你赢了这一局,你要靠对手让棋?”
姜寤的脸,白了。
“我不是——”
“你是不是,”裴叙之打断她,“这园子,你若要,就自己赢。”
他抬手,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起来。
收得很慢。
“这一局,不算。”
他重新摆棋。
“重来。”
姜寤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我让你三招。”裴叙之说。
“不必——”
“不是让你。”他抬起眼,“是告诉你,你值得我让。”
“可你若想赢,”他说,“就从让你的这三招里,赢回去。”
姜寤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阳光从阁楼的檐上落下来,落在他身上。这个人一身绯色官袍,眉目清癯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可他说的是——你值得我让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,被撞了一下。
不是气,也不是委屈。
是别的什么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她坐下来。
第二局,从让三招开始。
这一局下了两个时辰。
姜寤一步都不退。裴叙之让她的三招,她一招都没浪费——她用那三招,把边角做厚,把中腹围住,一步一步把白棋逼到边上。
第一百七十三手,她落下一子。
裴叙之盯着棋盘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。
“我输了。”他说。
满园哗然。
姜寤抬起头。
她赢了。
她真的赢了。
可她没有笑。
她看着裴叙之,忽然明白了——他让的三招,她全用上了。也就是说,若不让他那三招,她未必赢。
他让她赢。
可她也知道,他让她赢的方式,是堂堂正正的。
“园子归我?”她问。
“归你。”
老太君的脸色很难看。
她站起来,扶着仆妇的手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姜寤一眼。
那眼神里,第一次没有了慈和。
围观的夫人们散了。
汤池边上只剩下两个人。
姜寤坐在案前,看着棋盘上的残局。
裴叙之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裴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让我赢第一局?”
“你不需要。”
“可我摔了棋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裴叙之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摔得对。”他说。
姜寤转过头。
他还是那张脸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让棋是捧,”他说,“捧错了是辱。”
“你摔了那颗子,我才知道——你不要我捧。”
“你要的是赢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停住。
“明日辰时,我要看这园子的账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你今夜请了二十七家,”裴叙之说,“二十七家,谁来了,谁没来,谁早到,谁晚走。”
“你要这些做什么?”
“数。”他说,“数给你听。”
姜寤坐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低头看了看棋盘。
棋盘上,黑子白子交错,像一张网。
她伸手,把那颗摔在地上的玉子捡起来,握在手心。
玉子是凉的。
可她的手心,是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