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令钧是在第二日傍晚进的宫。
他跪在寿安宫里,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“姑母!您要给侄儿做主啊!”
崔太后坐在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檀香珠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那昭阳帝姬,”崔令钧抬起脸,手背上还有三道猫爪印,“她、她欺人太甚!”
“她怎么欺你了。”
“她纵猫伤我,当众羞我,还开那样的园子——”崔令钧咬牙,“姑母,她那园子里养了个疯婆子!”
太后的手停了。
“疯婆子?”
“是!城南捡来的!听说是宫里出来的!”崔令钧磕了个头,“姑母,您想想,她捡一个宫里撵出来的疯子做什么?”
“她在查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太后慢慢抬起眼。
她腕上那串檀香珠,被她捻过一颗。
“令钧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明日去城南,把那疯婆子住过的屋子,烧了。”
“烧了?”
“烧干净。”太后说,“一根木头都不留。”
“那……那疯婆子?”
太后的眼睛,落在窗外的暮色里。
“那疯婆子,跑不了。”
崔令钧退出去以后,太后坐在榻上,把那串檀香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。
捻到第七颗的时候,她开口。
“去个人。”
“太后。”
“盯着听涛阁。”她说,“进出的人,说的话,一样不落报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
同一夜,听涛阁。
红笺是从后巷翻进来的。
她怀里抱着个孩子——约莫四五岁,是个女孩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。
女孩在她怀里缩成一团,抖得厉害。
红笺翻进后巷的时候,脚刚落地,就被人一把抓住了脚踝。
“谁!”
是小满。
“是我!”红笺压低声音,“别嚷!”
小满看清是她,松了手,可眼睛还盯着她怀里的孩子:“你抱个孩子回来干什么?”
“救的。”红笺喘着气,“西市口,人牙子手里抢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小满瞪大眼睛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这是帝姬的园子!你把外头的人往里带——”
“她才四岁。”红笺打断他。
小满噎住了。
“她叫小豆子。”红笺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,“她爹死了,她娘改嫁,她叔把她卖了三两银子。”
“三两。”
小满看着那个孩子。
那孩子睁着一双很大的眼睛,看着他,不哭也不闹。
小满这孩子从小在宫里做杂役,被撵出来的时候,也是没爹没娘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:“跟我来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
“柴房。”小满说,“柴房后头有个夹层,堆草的,没人去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给你送吃的。”
红笺看着他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小满老实地说,“可我这辈子最恨人牙子。”
柴房的夹层里,红笺把孩子放下,从怀里摸出半个饼。
孩子接过去,狼吞虎咽地啃。
红笺蹲在一旁看着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,数了三文,塞进小满手里。
“干什么?”小满懵了。
“柴火钱,饭钱,还有你的跑腿钱。”红笺说,“三文。”
“我不要——”
“钱货两清。”红笺把他的手合上,“我不欠人。”
小满拿着那三文钱,站在原地,脸慢慢地红了。
“你、你等着。”
他转身跑了。
跑出几步,又跑回来。
“那孩子晚上冷怎么办?”
“我抱着。”
“哦。”
小满又跑了。
跑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烫的。
同一夜,东厢房。
沈砚坐在榻边,上衣脱了,露出左肩。
他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旧伤,三寸长,是十二年前留下的。这些年一到阴雨天就发,发作起来疼得钻心。
阿绾端着药膏进来,看见那道疤,手抖了一下。
药膏差点洒了。
“怎么了。”沈砚问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阿绾把药膏放下,跪坐在他身后,“我给你上药。”
她的手指沾了药膏,碰到那道疤的时候,抖得更厉害了。
沈砚闭着眼,没说话。
阿绾上药的手,一遍一遍地发抖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这道疤……是怎么来的。”
“刀伤。”
“我知道是刀伤。”阿绾说,“我问是什么时候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十二年前。”
“在崖上?”
“在崖下。”
阿绾的手停了。
“崖下……”
“那时车翻了,”沈砚说,“我从崖上下来找你。崖底的石头很尖,我背着你往上爬,划了一下。”
“你不记得了。”
阿绾没说话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那道疤上。
沈砚睁开眼。
“疼?”
“不疼。”阿绾哽咽着说,“你疼不疼。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沈砚没再说话。
窗外,雨开始下了。
阿绾上完药,把药膏收起来,站在门边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些日子总做梦。”
“梦见什么。”
“梦见崖。”阿绾说,“梦见有个人背着我,从底下往上爬。爬得很慢,石头一直在往下掉。”
“那个人不说话,我也不敢说话。”
“我只记得他的背很烫。”
沈砚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“阿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身上的伤,”他说,“我都记得位置。”
阿绾愣住了。
“左肋第三根,断了又接上的,阴雨天会疼。”
“右手腕,划过一道,缝了三针。”
“右脚踝,骨头错位过,走路久了会瘸。”
沈砚一个一个地说。
“你说不记得了,”他说,“我记得。”
阿绾站在门边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她想说些什么,可喉咙里堵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转身跑了出去。
跑出东厢房,雨下得更大了。
她站在雨里,仰着头,让雨水把眼泪冲掉。
她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这个人替她死过一遍换来的。
而她把这些,忘了十二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