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之后,阁子里来了第二批客人。
这一批比上一批杂。除了九大家的命妇,还有几位南边来的商贾之妻。
姜寤依旧坐在茶房里剥橘子。闲话像水一样,从四面八方流过来。
“你们听说了没有,谢家的盐引要换人了。”
说这话的是个盐商之妻,嗓门很大。
“换人?”有人问,“谢家不是做得好好的么。”
“好好的?”那妇人嗤笑,“谢家那位嫡母,去年在江南囤了三万引盐,亏了个底朝天。这窟窿得有人填。”
“那要换给谁?”
“还能有谁。”那妇人压低声音,可压得一点也不低,“崔家呗。”
“崔家要接盐引?”
“接。不但接,还要独家。”
“独家?那谢家吃什么?”
“谢家?”那妇人笑得很不屑,“谢家那点家底,早就被那位嫡母掏空了。等着吧,不出三个月,谢家就得把盐引拱手让出来。”
“那谢家的那位庶子……”
“谢景行?”那妇人哼了一声,“一个庶出的,能有什么出息。听说他连自己的书都保不住。”
茶房里笑声一片。
姜寤坐在角落里,剥橘子的手停了。她抬起眼,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谢景行。
谢景行今日也来了。他坐在最末的位置上,手里捧着茶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听见了。
姜寤看见他的手,抬起来,摸了一下自己旧袍的第二颗扣子。
摩挲了一下。
然后他放下茶盏,站起来,走了。
姜寤没拦他。
她低下头,翻开《棠梨笺》,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几行字:谢家盐引将易主,归于崔氏。谢家嫡母去年江南囤盐三万引,大亏。——谢景行失势。
写完,她抬起头。
“小满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日进阁的人,谁坐了哪张桌子,谁跟谁挨着,谁先走的,谁后走的。”
小满张口就来:“东池七人,西池十一人,茶房九人。崔家二夫人未时三刻到,申时二刻走,走的时候拉了漕运王家奶奶的手,说了两句。盐商之妻孙氏坐了西门第二张桌,跟三位夫人说过话,其中一位是谢家的。”
“谢家的谁?”
“谢家嫡母身边的管事娘子。”
姜寤的笔,在纸上顿了顿。
“记下。”
夜里,她在书房里对着那张九大家关系图出神。
门被推开了。裴叙之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。
“帝姬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若想动崔家,”裴叙之在她对面坐下,“先断哪条脉?”
姜寤抬起头。灯火在她眼睛里跳。她想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断他钱袋子。”
裴叙之的眉毛动了动。
“为何?”
“崔家有权,有兵,有太后。”姜寤说,“可这些都不是崔家的根。”
“崔家的根是钱。”
“兵要养,官要喂,太后跟前的人要打点——哪一样不要银子?”
“崔家的银子从哪儿来?盐引、漕运、织造。”
“你砍他的兵,他会反。你参他的官,他会逃。”
“可你断了他的盐引,”她笑了笑,“他就得拿银子去填窟窿。填着填着,他就填不起了。”
“填不起的时候,”她说,“他手里的兵,就会先散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息。裴叙之看着她。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。
“帝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话,”他说,“不像一个十九岁的人说的。”
“本宫今年二十。”姜寤纠正他。
“哦。”
“裴大人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那也不算老。”姜寤笑了,“本宫听说,裴大人九岁与国手对弈赢了半子。”
“那是传闻。”
“传闻也有七分真。”
裴叙之没说话。他把手里那份文书放在桌上,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崔家去年在江南的盐账。”他说,“我调了三个月,只调出一半。”
姜寤翻开看了一眼。
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她的眼睛在那些数字上扫过去,扫得极快。
扫到第三页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。
“这里。”她点在一行数上。
“三万引。”她说,“去年九月,崔家从江南运出三万引盐,落在这本账上,只记了两万七。”
“少了三千引。”
裴叙之的眼睛,沉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。”
“前一页的总数是八万四千引。”姜寤说,“这一页的分项是二万七、三万一、二万六。加起来八万四。”
“可前一页的批注写的是八万七。”
“差三千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“这三千引去哪儿了?”
裴叙之没答。
他伸出手,在桌沿上敲了三下。
叩。叩。叩。
姜寤看着他。
“你早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少了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裴叙之承认,“我调了三个月,没对出来。”
“你看了三眼就对出来了。”
“本宫记性好。”
裴叙之沉默了很久。
“帝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本事,”他说,“别让人知道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你若让人知道你过目不忘,”裴叙之说,“崔家第一个要杀的人,就是你。”
姜寤笑了。
“那本宫不让他们知道。”
“怎么不让他们知道?”
“他们问本宫,”姜寤说,“本宫就说,本宫是瞎猜的。”
裴叙之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裴大人。”
他停住。
“明晚,”姜寤说,“我要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。”
“老太君的赏花宴。”
裴叙之转过身。
“她请你了?”
“请了。”姜寤笑了笑,“她请本宫去赏花。”
“你去么。”
“去。”
“为何?”
姜寤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本盐账。
“因为她请的,不止本宫一个人。”
“还有谁?”
“还有那三千引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