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君的赏花宴,摆在裴府后园。
园子不大,可花种得好。这个时节,芍药开得正盛,一丛一丛的,红得像血。
姜寤到的时候,席上已经坐了几位夫人。
老太君坐在主位上,见她来,笑得格外慈和。
“昭阳来了?快坐,坐老身身边。”
“有劳祖母。”
姜寤在她下手坐了。
茶上来了。
是一只青瓷盏,盏里的茶汤清亮,飘着一股茶香。
姜寤端起来,凑到鼻下闻了闻。
她的手,顿了一下。
——这茶里有东西。
不是毒。
她认得这个味道。《棠梨笺》第七页上记着:有一种药,叫“吐真散”,无色,味微甘带涩,入茶则香。喝了之后,人会说真话。
剂量轻,只是让人松了舌头。剂量重,能把人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。
这盏茶里的分量,不轻。姜寤抬起眼,看了一圈。席上每个人都有一盏。
老太君的那盏,是空的——她不喝,她只劝别人喝。
“昭阳,怎么不喝?”老太君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“烫。”姜寤说,“孙媳怕烫了舌头。”
“那晾晾。”
“是。”
她把茶盏放下。
然后她开始演。
她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喝得很慢,像是真在品茶。喝完第一口,她开始说话。
“祖母这园子的芍药,开得真好。”
“是么。”
“比宫里的好。”姜寤眨了眨眼,“宫里那些花匠,种出来的花都一个样,看着规矩,其实没意思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舌头发木——那是她故意的。她把舌头抵在上颚,让声音含糊。
“祖母这园子不一样。”她打了个嗝,“这园子的花,长得野。”
老太君盯着她。
“昭阳,你是不是醉了?”
“醉了?”姜寤哈哈笑起来,“孙媳没喝酒呀。”
她站起来,身子晃了晃,一把扶住老太君的椅子。
“祖母,”她凑过去,脸几乎贴到老太君脸上,声音大得满席都听得见,“孙媳问您一句话,您可要说实话。”
满席的夫人们都僵住了。
老太君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问。”
“祖母见过我母妃么?”
“见过。”
“见过几回?”
“三回。”
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老太君的手,在袖子里蜷了一下。
“是个……”她慢慢说,“极聪明的人。”
“聪明到什么份上?”
姜寤歪着头,一副醉眼朦胧的样子,可她的眼睛是清的。
“聪明到,”老太君一字一句地说,“让人怕。”
席上静了。
“怕什么?”姜寤追问。
“怕她看得见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……”
老太君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了。
她抬起眼,看着姜寤。
那双眼睛里,慈和不见了。
“昭阳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没醉。”
姜寤的笑,慢慢收了。
她站直了身子,把脸上的醉意一点一点褪干净。
“孙媳醉了。”她说,“醉得什么都记不得了。”
“可祖母方才说的一句话,”她一字一句地重复,“孙媳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您说——贤妃太聪明。”
老太君的脸色,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
“聪明的人死得早。”
“祖母,”姜寤笑了,“您这句,可没敢说完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
走到园门口,身后传来老太君的声音。
“昭阳。”
她停住。
“你这孩子,”老太君的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聪明得,跟你母妃一个样。”
姜寤没有回头。
“多谢祖母夸。”
她走出园子。
外头天已经黑了。
园子里的芍药在夜色里红得发黑,像一摊摊凝固的血。
阿绾在门外等她,一见她出来就迎上来:“帝姬,您没事吧?那茶——”
“茶里有吐真散。”姜寤说。
阿绾倒吸一口气。
“那您喝了?”
“喝了。”
“您……”
“我含在舌下,没咽。”姜寤从袖子里摸出帕子,吐出一团湿透的茶叶,“吐真散入喉才有效。含着不咽,只是苦。”
阿绾看着那团茶叶,腿都软了。
“帝姬,您怎么知道那茶有问题?”
“我闻出来了。”
“您闻出来的?”
“《棠梨笺》上有。”姜寤说,“母妃把这宫里所有的毒,都记下来了。”
她站在园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芍药。
“老太君今日,不是自己想请我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是有人让她来试我。”
姜寤抬起头,看向宫城的方向。
夜色里,寿安宫的轮廓隐隐约约。
“她试出来了。”
“试出什么?”
“试出我不傻。”
姜寤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冷。
“从今夜起,”她说,“她们不会再把我当个孩子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姜寤转过身,“凉拌。”
她抬步往前走。
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。
“阿绾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日一早,”她说,“去城南。”
“去城南做什么?”
“去看看阿桑住过的那间屋子,”姜寤说,“烧了没有。”
阿绾愣住了:“烧了?”
“若烧了,”姜寤说,“那就说明,她们比我先知道阿桑在我这儿。”
“那……那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,”姜寤说,“我身边有她们的人。”
夜风吹过,园子里的芍药晃了晃。
姜寤站在原地,看着黑暗里的那片花。
她忽然想起,方才在席上,老太君说的最后那句话。
聪明得,跟你母妃一个样。
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半块玉珏。玉是凉的。
“母妃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她们开始怕我了。”
“可我还没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