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第三年，沈砚白突然开始折腾。

他把我那点残骸从盒子里倒出来，一块一块拼图似的摆地上，天天对着发呆。

公司也不去了，酒也不喝了，有次半夜我飘过去瞅了一眼，嚯，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儿，抱着个膝盖骨哭得直抽抽，一边哭一边说“这块是左腿的还是右腿的”。

我蹲旁边看了半天，实在没忍住，说了句：“那是左手肘的，你左右不分啊？”

他听不见，继续抱着哭。

后来不知道听哪个半仙说的，得把我生前的遗物烧了才能安息。

那半仙住城隍庙后头，招牌上写着“张铁口神算”，其实主业是卖开光貔貅，副业才是算命。

沈砚白给了人家五千块钱，那半仙眼皮都没抬，掐着指头算了三分钟，打了个酒嗝说：“烧，全烧，烧得干干净净，她才能投胎。”

沈砚白回来就开始翻我东西，他这才想起我租的那个小破屋还没退，跑去收拾东西。

然后就挖出了那个铁盒。

埋在窗台下面第三块砖底下，我怕潮，裹了三层塑料袋，拿皮筋扎得死死的。

皮筋还是从我扎头发那堆里挑出来的，最旧的那根，断了接接了断，我拿打火机燎了燎接口又套上了。

沈砚白蹲那儿抠了半天砖，指甲劈了俩，最后拿车钥匙撬出来的。

铁盒锈得不成样子，他拿湿巾擦了半天才看清上面稻香村仨字，底下还有行小字：“温馨提示：请于保质期内食用。”

据后来我隔壁住我楼上的那姐们儿说，半夜听见楼下有动静，趴窗户上瞅的，沈砚白在她楼下坐了一整夜，一边看一边哭，一边哭一边抽自己嘴巴子。

看完还不敢拿走，又给原样埋回去了。

第二天早上我隔壁姐们儿下楼倒垃圾，看见他蹲那儿拿手拍砖，嘴里念叨“我他妈还是人吗我”。

姐们儿吓一跳，以为闹贼了，差点报警，后来认出来是沈砚白，因为电视上老播他公司广告，广告词是“沈氏集团，值得信赖”。

姐们儿回来跟我遗像念叨了一礼拜：“清许啊，你那铁盒里到底写了啥玩意儿，能把沈砚白那号人整成那样？”

其实也没写啥。就有一页我是这么写的：「今天他又打我了，但想到明天能多看他一眼，好像也没那么疼。」

那是他创业第二年，公司账上没钱了，他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，喝多了拿我撒气，推了我一把，我后腰磕茶几角上，青了老大一块。

第二天他醒了酒，给我发微信：“清许昨天喝多了不记得了，没弄疼你吧？”

我回了个“没有”。

然后晚上蹲厕所里写的，写完想了想，又在底下补了一句：「他问了我一句疼不疼，四舍五入就是关心我了。」

还有一页：「他给白月光买了栋楼，用的是我卖血换的彩礼钱。」

这页纸上有水渍，是眼泪洇的，字都花了。

沈砚白看到这页的时候拿手指头去抠那些字，好像想抠下来塞回自己嘴里似的。

抠了半天抠不掉，他把那页纸贴自己脸上了。

还有一页，他估计看一次崩一次。

我是这么写的：「沈砚白，你再不来娶我，我就真的碎得拼不起来了。」

那是我死前一个礼拜写的。

那天我在超市碰见他跟白月光买红酒，他拿了一瓶一千八的，白月光说太便宜了吧上次那个三千的还行，他就换了一瓶三千二的。

我手里攥着那瓶打折酱油，十九块九，攥得手都白了。

回家就在本子上写了这句话。

写完觉得矫情，想撕了，犹豫了半天没舍得，拿胶带又给粘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