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锦绣阁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
苏晚意坐在回程的地铁上，脑子里一直嗡嗡响。顾家的真千金，沈清梧的女儿，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，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二十年前，她被人从锦绣阁偷走，抱到几百公里外的城市，被苏家收养。她叫了二十四年的妈，不是她亲妈。她查了这么多年的身世，原来答案一直戴在她手腕上。

地铁到站，她随着人流走出来，夜风一吹，才稍微清醒了点。

先不告诉傅寒峥。她这么想。不是不信他，是这件事太突然了，她自己都还没理清楚。等确认了再说。

回到家，客厅的灯亮着，傅寒峥坐在沙发上看文件，看见她进门，抬了抬眼。

"今天这么晚？"

"在锦绣阁待久了。"苏晚意换了鞋，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，"傅寒峥，我问你个事。"

"说。"

"锦绣阁的项目，公司给的时间限制是多久？"

"三个月出方案，半年落地。"傅寒峥放下文件，"怎么，有困难？"

"不是困难，是刁难。"苏晚意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，隐去了身世的部分，只说老爷子脾气古怪，"刘总监明知道我搞不定锦绣阁，还把这个项目压给我，摆明了是要看我笑话。"

傅寒峥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。

"需要我把他调走吗？"

"不用！"苏晚意瞪他，"说了我的事自己解决。再说，刘总监在，这项目才更有意思。他越想我搞砸，我越要搞成。"

傅寒峥看着她斗志昂扬的样子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"行，那我等着看傅太太大展身手。"

"谁是你太太。"苏晚意哼了一声，起身去洗澡。

第二天开始，苏晚意正式进攻锦绣阁。

第一次去，老爷子说今天不开门，把她关在门外。第二次去，老爷子说身体不舒服，不见客。第三次去，门都没开，只有一个伙计出来说，掌柜的出门进货了，归期不定。

项目组里已经有人开始阴阳怪气。

"我就说嘛，新人接这个项目，纯粹是浪费时间。"

"三次都吃闭门羹，换我早放弃了。"

"刘总监说了，下周一要交初步方案，我看她拿什么交。"

苏晚意没理会这些风言风语。她在锦绣阁对面的茶馆包了个靠窗的位置，一坐就是一天。

老爷子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很。早上八点半开门，在柜台后面喝茶看报。中午十二点，伙计送饭来，一盘青菜一碗米饭。下午三点，他会搬个凳子坐在门口，眯着眼晒太阳，手里盘着那两个核桃。晚上六点关门，从后门走，去街口的老面馆吃一碗阳春面。

一蹲就是七天。

到第七天下午，苏晚意终于动了。

她没去敲门，就搬了个凳子，坐在锦绣阁对面，摊开画板，开始画图。

画的是首饰。一支凤簪，簪头是一只衔着明珠的凤凰，凤尾展开，化作一圈一圈的缠枝纹，纹路绕着簪身盘旋而下，像活的一样。

她画得很慢，很专注，连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人都不知道。

"丫头，你坐在我店对面画首饰，是想给我看，还是想恶心我？"

老爷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苏晚意没回头，手里的笔没停："老爷子，您看不懂，我就白画了。您看得懂，我就没白坐七天。"

老爷子绕到她面前，看了看画板，脸色微微一变。

"缠枝纹。"他说，"你画缠枝纹干什么？"

"因为锦绣阁的灵魂就是缠枝纹。"苏晚意终于抬起头，"老爷子，我知道您不信傅氏，也不信我。但您守着锦绣阁二十年，看着它从京城第一银楼变成今天这样，您甘心吗？"

老爷子没说话。

"我查过锦绣阁的历史。"苏晚意指着画板上的图，"五十年前，顾老爷子凭一套缠枝首饰名动京城，给宫里做过凤冠。三十年前，锦绣阁的缠枝簪还是千金难求。可是二十年前，沈清梧死后，锦绣阁就再没出过新作，因为没人会画缠枝纹了，对吗？"

老爷子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"你怎么知道沈清梧？"

"这不重要。"苏晚意站起来，把画板转过来，正对着老爷子，"重要的是，我能让缠枝纹重新活过来。老爷子，您给我一个月，我把这套图样做成实物。做得好，您跟傅氏的合作继续谈，做不好，我当场辞职，绝不纠缠。"

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很久，又低头看看那幅画，忽然伸手把画纸从画板上抽了下来。

他的目光落在画纸右下角。

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落款，是苏晚意用篆体签的名字。落款旁边，她习惯性地画了一小枝缠枝纹作装饰，笔法收尾的地方，有一个极小的回旋，像钩子一样勾回来。

老爷子的手抖了。

"这个笔法，"他的声音哑了，"是谁教你的？"

"没人教。"苏晚意说，"我从小画画就这样，尤其是画缠枝纹，好像天生就会。家里人说，可能是我亲妈遗传的。"

"你亲妈……"老爷子死死盯着那个小回旋，"二十年前，教我这套笔法的人，画出来的缠枝纹，收尾的地方也是这样勾一下。她说这是他们家的独门记号，全世界只有他们家的人才会。"

苏晚意的心跳得飞快："老爷子，教我这套笔法的人，是不是沈清梧？"

老爷子没回答。

他把画纸小心地卷起来，抱在怀里，转身往店里走。

"跟我进来。"

苏晚意跟着进了锦绣阁。老爷子把她带到后院，从怀里掏出钥匙，打开了一间上了锁的偏房。

偏房里堆满了落灰的木箱。老爷子打开最里面的一个，里面是一套完整的金银首饰制作工具，虽然旧了，但擦得很干净。

"这是清梧当年的东西。"老爷子说，"她说过，缠枝纹不是画出来的，是一锤一锤敲出来的，是要有'骨'的。画得有模有样容易，敲出骨相难。"

他拿起一把小锤子，递给苏晚意。

"你不是说能让缠枝纹活过来吗？那就让我看看，你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。"

"这块银料，给你三天。照着你的画稿，敲一支缠枝簪出来。敲出来，我认你。敲不出来，把画留下，人走人。"

苏晚意接过锤子，入手沉甸甸的。

"好。"她说，"三天后，我给您送簪子来。"

回到公司，苏晚意直接请了三天假，抱着银料回了别墅。

傅寒峥看见她抱着一堆工具进家门，愣了一下："你这是要改行打银？"

"接了个活。"苏晚意把东西摊在餐桌上，"傅寒峥，这三天别打扰我，我要闭关。"

"在这敲？"傅寒峥皱眉，"要不要给你找个工作室？"

"不用，就在家。"苏晚意已经挽起袖子，"越安静的地方越好。"

三天，苏晚意几乎没合眼。

傅寒峥这三天也没去公司，就在家陪着她。她敲银的时候，他在旁边处理文件；她睡着的时候，他悄悄把毯子盖在她身上；她的手被锤子磨出了水泡，他半夜开车出去买药，回来一点点给她擦。

第三天凌晨四点，簪子终于成型了。

苏晚意捧着那支簪子，手在抖。簪子上的凤凰活灵活现，缠枝纹绕着簪身盘旋，灯光一照，纹路里像有光在流动。

傅寒峥站在她身后，看着那支簪子，眼神很深。

"晚意。"他忽然开口，"这套手艺，你在哪学的？"

"没人教，天生就会。"苏晚意随口说，"怎么，你也觉得眼熟？"

傅寒峥沉默了片刻。

"嗯。"他说，"十年前，我见过一个画这种纹路的人。"

"谁？"

"一个故人。"傅寒峥没有多说，"簪子做好了，快去送吧，天亮之前送到，老爷子会更高兴。"

苏晚意沉浸在兴奋里，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异样。

她打车赶到锦绣阁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老爷子已经在店里等着了，看见她进来，目光直接落在她手里的盒子上。

苏晚意把盒子打开，簪子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
老爷子拿起簪子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又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很久。

最后，他把簪子放下，抬头看苏晚意，眼眶红了。

"孩子，"他的声音抖得厉害，"这支簪子的骨相，跟清梧当年做的那支，一模一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