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爷子那句话说完，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
苏晚意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红着眼眶把簪子放回去，心里那股劲忽然就松了。三天三夜没合眼，手背上全是锤子磨出来的水泡，值了。

"老爷子，您这算是认我了？"

"簪子认你了。"老爷子抹了把脸，恢复了一副倔老头的样子，"人还得再看。说吧，傅氏派你来，到底想谈什么？"

苏晚意把方案摊开。

她这七天不是白蹲的。老爷子的生活习惯摸清了，锦绣阁的问题也摸清了。店里库存积压，客源流失，招牌手艺失传，年轻人不愿意进老字号，恶性循环二十年。

"锦绣阁需要的不是傅氏的钱，是傅氏的渠道和品牌运营。"苏晚意一条条讲，"第一，傅氏帮锦绣阁做线上旗舰店，把缠枝纹的故事讲出去。第二，每个月傅氏的设计订单，分三成给锦绣阁的老师傅做代工，让手艺有钱赚，才传得下去。第三，下个月京城珠宝展，傅氏出展位，锦绣阁出镇店的缠枝系列，打一场翻身仗。"

老爷子听完，半天没说话。

"丫头，你这方案，是给锦绣阁做的，还是给你自己铺路的？"

"都有。"苏晚意不避讳，"锦绣阁翻身，我的项目就成了。但我可以保证，方案里每一条，先保锦绣阁的利益，再谈傅氏的。您要是信不过我，每条都可以写进合同，违约我赔。"

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。

"行。合同我签。但有一点，缠枝纹的图样，只能你经手，别的人碰都不许碰，尤其是傅氏的人。"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会死。"老爷子淡淡地说，"二十年前，清梧就是死在缠枝纹上的。这东西，外面多的是人想要，也多的是人不敢要。"

苏晚意心里一凛，还想问，老爷子已经挥挥手送客了。

"下周一，我带人去傅氏签合同。丫头，别让我失望。"

回到公司，苏晚意成了项目组的功臣。

锦绣阁点头签约的消息传出去，整个设计部都惊了。那是三拨人都啃不动的硬骨头，一个新人一个月就拿下来了。

刘总监皮笑肉不笑地开了个庆功会，会上满口夸奖，转过头就把苏晚意叫进了办公室。

"小苏啊，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。"刘总监给她倒了杯茶，"不过锦绣阁这个项目，毕竟是大单子，你一个人扛着太累。这样，方案后续的执行部分，交给老周和老吴他们两个资深设计师，你打打下手，学习学习。"

苏晚意端着茶，心里冷笑。

老周和老吴，就是那两个从项目开始就一直阴阳怪气的人。抢功抢到明面上来了。

"刘总监，方案是我做的，客户是我谈的，合同条款我逐条背得出来。"苏晚意放下茶杯，"执行阶段换人，锦绣阁那边恐怕不会答应。签约的时候老爷子说了，缠枝纹图样只认我一个人。"

刘总监的脸僵了一下。

"行，那你有事多跟老同志商量，别独断专行。"

"一定。"苏晚意笑着答应了。

接下来两周，项目组连轴转。苏晚意把方案拆成十几个模块，谁负责哪块写得清清楚楚，每天的进度发到群里，所有人可见。

老周负责的是展会的陈列设计，老吴负责的是线上店铺的页面。两个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，到了交东西的时候，一拖再拖。

苏晚意催了三次，第三次老周烦了。

"催什么催，我干了十几年设计，还要你个小丫头教？"

苏晚意没跟他吵，转头自己加班，把他那块也先补了个底稿，存在了自己的文件夹里。

转眼到了向甲方汇报的日子。这天老爷子带人来了傅氏，刘总监主持会议，项目组全员参加。

汇报按模块进行。苏晚意主讲整体方案，讲到一半，老周忽然站起来打断。

"刘总监，我有话要说。"

"讲。"

"小苏的方案，看着漂亮，其实很多细节是抄的。"老周拿出一叠图纸，"尤其是陈列设计这部分，跟我五年前的一份私稿几乎一样。我没想到年轻人为了出风头，连前辈的东西都敢偷。"

会议室里一片哗然。

老爷子坐在甲方席首位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
老吴立刻帮腔："我也发现了，线上页面那部分，跟我去年的一个练习稿也很像。小苏啊，年轻人要脚踏实地，不能走捷径。"

苏晚意坐在主讲席上，没说话。

刘总监装模作样地皱眉："小苏，这事你怎么解释？"

"我不解释。"苏晚意站起来，"我只需要问一个问题。周老师，您说陈列设计是抄您的私稿，那请问，您那份私稿，是什么时候的？"

"五年前。"

"有存档吗？"

"在我私人电脑里。"

"有第三方时间记录吗？上传过任何平台吗？给任何人看过吗？"

老周卡住了。

苏晚意转向老吴："吴老师，您说页面设计像您的练习稿，请问您的练习稿发布在哪里？"

老吴的眼神开始躲闪："就，就是自己电脑里存着……"

"真好。"苏晚意笑了，"两位老师的私稿，都存在自己电脑里，从来没有第三方见过。而我的方案，每天进度都发在项目群里，全组可见，云端存档，每一次修改都有时间戳。"

她打开投影仪，调出云端记录。

"这是陈列设计的第一次底稿，两周前，晚上十一点上传。这是修改记录，一共十七次，每一次的时间都在。两位老师，你们的'私稿'，方便现在打开电脑让大家看看创建时间吗？"

老周和老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
刘总监打圆场："行了行了，都是同事，可能有误会……"

"没有误会。"

甲方席上，老爷子忽然开口了。

他从进来开始一直没说话，此刻慢慢站起来，目光扫过老周和老吴。

"我来之前，听说了一些事。"老爷子说，"有人说锦绣阁签约，是傅氏内部有人走了关系。我本来想看看，今天这场汇报会，傅氏到底谁在干活。"

他走到投影前，指着屏幕上苏晚意的方案。

"这份方案，每一条我都跟丫头逐条谈过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。你们说它是抄的？"

老爷子转过身，看着老周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
"偷来的东西，你也配讲？"

老周腿一软，坐回椅子上，冷汗把衬衫后背都浸透了。

"傅氏要是这种人当设计师，"老爷子说，"那锦绣阁的合作，我看要重新考虑。"

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。

刘总监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。他本来安排这一出，是想把苏晚意的功劳抹掉，换上自己人，顺便在甲方眼里踩她一脚。万万没想到，老爷子是苏晚意的死忠，一句话直接把整个项目拖下水。

"老掌柜的，误会，这都是误会。"刘总监陪着笑，"老周和老吴也是老同志了，可能就是有点小摩擦……"

"小摩擦？"老爷子冷笑，"我活了七十岁，抄袭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当着甲方的面抢的。这件事，我要傅氏给个交代。"

他拎起外套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苏晚意一眼。

"丫头，我在楼下等你。今天这汇报不算完，方案继续谈。"

门关上了。

会议室里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晚意身上。有同情，有幸灾乐祸，更多的是看好戏。

苏晚意站在投影前，慢慢收拾着资料，动作很稳。

老周忽然扑过来，抓住她的胳膊，压着嗓子："小苏，我错了，你帮我说句话，跟老爷子求求情，我上有老下有小……"

"周老师。"苏晚意掰开他的手，"你抢功的时候，怎么不想想我有没有老有小？"

她抱着资料走出会议室，挺直了背。

走廊尽头的窗边，她停了一下，深吸一口气。手还有点抖，不是怕的，是气的。

没关系，这一仗她赢了。赢得干干净净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这一层楼的安全通道里，傅明轩透过玻璃，全程看完了会议室里的一切。

他看着苏晚意挺直的背影，眯起了眼睛。

"有意思。"他对手下说，"查一查，傅寒峥护着的这个女人，到底什么来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