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关的灯很暗,照着两个人面对面的影子。
傅寒峥站在原地,很久没说话。
"你都知道了。"他最后开口,声音很低。
"我该知道的,不该知道的,都知道了。"苏晚意的眼睛还红着,"傅寒峥,我只问你一句。领证那天,是不是你算好的?"
"是。"
"我被苏家逼婚,相了那个四十岁的秃头,那个相亲局黄了,是不是你搅的?"
"是。我让那个王老板的公司三天内出了点问题,他自身难保,没心思相亲。"
"周子扬劈腿,我恰好撞破,是不是你安排的?"
"我让人把林薇薇的行程透给了他助理,又恰好让酒吧的服务员'认错人',把咖啡泼在他身上,他不得不去对面咖啡厅换衣服。"傅寒峥说得很平静,"你看见的那一幕,时间掐在上午十一点,你那天正好去公司拿杯子。"
苏晚意气得笑出来。
"好啊,傅寒峥。民政局门口你守了三个小时,相亲你搅黄了,前男友的奸情你安排的,我失业你查得清清楚楚。"她一句一句地问,"还有什么是你安排的?我买那碗牛肉面的时候,老板多给我加两片肉,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?"
"不是。"傅寒峥说,"那家店是你自己找的。不过你走后,我把那条街买下来了。"
苏晚意:"……"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在沙发上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水,手还在抖。
"傅寒峥,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"
"知道。"傅寒峥跟着走过去,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"骗婚。"
"你既然知道,你还做得这么理直气壮?"
"理直气壮谈不上。"傅寒峥看着她,"但我重来一次,还是会这么做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周子扬配不上你,那个秃头更配不上你,整个京城能让我放心把你交给的男人,"傅寒峥顿了顿,"只有我自己。"
苏晚意被这句话噎得差点呛着。
"你,你简直是强盗逻辑!"
"是。"傅寒峥承认得很痛快,"我十九岁那年就明白了一个道理,想要的东西,靠等是等不来的,得去抢。我抢了十年,抢回了傅氏,抢回了命,最后抢到了你。"
"你那叫抢吗?你那叫算计!"苏晚意把水杯重重放在茶几上,"傅寒峥,我这个人最讨厌被算计!周子扬算计我,苏家算计我,我这辈子就是被算计着长大的,好不容易逃出来,结果嫁了个更大的骗子!"
这句话戳中了要害。
傅寒峥的脸色变了。
"对不起。"他站起来,走到苏晚意面前,蹲下来,仰头看她,"晚意,我算计了所有人,唯独没算计过你的心。我以为把障碍扫干净,把路铺平了,你走到我身边的时候,就会是心甘情愿的。我错了。"
"你错哪了?"
"错在以为你的心是可以安排的。"傅寒峥说,"你的心是跟着你自己走的,我安排得了一切,安排不了它。所以领证四个多月,你跟我说约法三章,说不要动心,我一个字都不敢反驳。因为我心虚。"
苏晚意低头看他。
这个在董事会上一个眼神能让全场噤声的男人,此刻蹲在她面前,眉骨上的伤还没处理,衬衫上都是夜里的寒气,仰着头看她,眼睛里居然有点水光。
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,但嘴上还不饶人。
"你现在倒是坦白。"
"反正都被你发现了,不如坦白得彻底一点。"傅寒峥说着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。
又是那个绒面小盒子。
他单膝跪下来,把盒子打开。
里面还是那枚钻戒,只是戒圈明显重新打磨过,内侧刻了一行新的小字。
"这次没有客户,没有样品。"傅寒峥看着她,"傅太太,我在民政局门口向你求婚那次,太仓促了,没有花,没有单膝,没有誓言,委屈你了。"
"今天补上。"
"苏晚意,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。我这辈子算计了太多人,做过太多不干净的事,但我敢保证,从今往后,我对你只有一样,就是真。"
"这枚戒指你收不收,都可以。你不收,我就再求一次,求到你收为止。你收了我也不逼你原谅,你什么时候气消了,什么时候理我。"
"反正,"他顿了顿,"我有一辈子的时间。"
苏晚意看着他单膝跪地的样子,想起这半年来的种种。
想起他半夜开车买药给她擦手,想起他系着格子围裙做饭,想起他连发十七条消息问几点回家,想起他徒手砸车窗砸得满手是血。
又想起书房里那面墙,想起每一张火车票旁边铅笔写的日程,想起那句"今天,轮到我了"。
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。
"傅寒峥,你混蛋。"
"嗯,我混蛋。"
"你骗婚。"
"嗯,我骗婚。"
"你给我等着,这笔账我慢慢跟你算。"
"好。"傅寒峥的眼睛亮起来,"一辈子慢慢算。"
苏晚意伸出手,指尖快要碰到戒指盒的时候,又停住了。
傅寒峥的心提了起来。
"戒指先放你这。"苏晚意收回手,擦了把脸,"我现在不原谅你。"
傅寒峥的眼神暗下去。
"但是,"苏晚意看着他,一字一句,"等你把傅明轩的事处理干净,等你把欠我的坦白都补上,等你站在阳光下什么秘密都没有了,我再考虑收不收。"
"到那时候,我要重新办一场婚礼,正经八百地求婚,鲜花,戒指,誓词,一样都不能少。你答不答应?"
傅寒峥愣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
那种笑苏晚意只见过一次,领证后他穿围裙做饭那次,眼睛弯弯的,整个人像化开的春水。
"答应。"他说,"都答应。"
"还有。"苏晚意伸出手,"起来,先去把你眉骨上的伤处理了。堂堂傅总顶着破脸出门,丢的是我的人。"
傅寒峥握住她的手,借力站起来,却没松手。
"苏晚意。"他忽然说。
"干嘛?"
"约法三章的第三条,"他低头看她,"作废吧。"
苏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第三条是什么来着?"
"不要动心。"傅寒峥说,"我违约了,从十年前就开始违约。按约定我应该受罚,你看,是罚我睡书房,还是罚我洗一个月的碗?"
"傅寒峥!"苏晚意耳根烧起来,去掰他的手,"你这个人能不能要点脸!"
"不要。"傅寒峥把人拉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闷闷的,"要脸追不到老婆。"
苏晚意挣扎了两下,没挣开,也就不挣了。
她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半晌,小声说了一句。
"其实,那条也作废了。"
傅寒峥没听清:"什么?"
"没什么!"苏晚意一把推开他,往楼上跑,"我去睡了,你赶紧处理伤口!"
跑到楼梯口,她又停下来,背对着他补了一句。
"傅寒峥,欠我的婚礼,你记牢了。"
"记牢了。"傅寒峥站在客厅,仰头看她,眉梢眼角都是笑意,"一辈子忘不掉的那种记牢。"
二楼卧室的门关上,又打开一条缝。
"还有,明天早上我要吃煎饼,加两个蛋。"
"好。"
"手受伤了就别自己做了,让周叔做。"
"好。"
门又关上,过了几秒,再打开。
"傅寒峥。"
"嗯?"
"十年前佛罗伦萨,"苏晚意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,有点闷,"谢谢你没有死掉。"
门关上了。
傅寒峥在客厅站了很久,低头看看自己的手,又看看楼上那扇门,忽然笑出了声。
老周端着医药箱从厨房出来,看见这一幕,老脸一红,转身就想撤。
"老周。"傅寒峥叫住他。
"先生,我在。"
"备一份礼,"傅寒峥说,"明天一早送去顾家,就说我谢爷爷把孙女教得这么好。"
"再查一下傅明轩最近的动向,"他眼神冷下来,"绑架那条线断了,他一定还有后手。"
"是。"
老周应声退下。
楼上,苏晚意靠在门板上,捂着自己发烫的脸,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混蛋傅寒峥。
骗婚的混蛋。
她这辈子,算是栽在他手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