匿名信的检测结果，第二天就出来了。

指纹没有，纸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打印纸，邮戳是假的，信是有人直接塞进别墅区的快递柜，再用取件码让跑腿送进门的。手法干净利落，查不到源头。

"连别墅区的监控都没拍到人。"傅寒峥把报告放在桌上，脸色不太好，"对方很熟悉我们的安保布防。"

"熟人作案。"苏晚意翻着报告，"或者说，有内应。"

傅寒峥看着她："决赛还剩二十天。要么退赛，要么我全程跟着。"

"都不行。"苏晚意摇头，"星辰杯决赛有封闭集训的规定，所有入围选手集中住宿，家属和随行人员一律不准进。这条规矩三十年没变过，你跟着，我第一轮就会被取消资格。"

"那就退赛。"傅寒峥说得干脆，"一个比赛而已。"

"不是比赛的事。"苏晚意把匿名信推到他面前，"你看这句，想知道你生母是怎么死的吗。傅寒峥，这个人知道我妈妈不是意外坠楼，他知道真相。我如果退赛，这条线就断了。"

"我不退赛。"她看着傅寒峥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"我要进集训营，把这个写匿名信的人钓出来。"

傅寒峥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
他知道劝不动。这个女人认死理起来，十头牛都拉不回。

"三个条件。"他最后说，"第一，集训营的监控，我让人同步接入。第二，每天早中晚三个电话，少一个我直接冲进去。第三……"

"第三是什么？"

"带上这个。"傅寒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钢笔大小的东西，"定位器，笔的外形，挂在包上。"

苏晚意哭笑不得："傅寒峥，我是去比赛，不是去龙潭虎穴。"

"在我看来没区别。"傅寒峥把笔塞进她手里，握紧，"晚意，上次绑架，是我在你四十米外。这次，隔四十公里。"

苏晚意捏着那支笔，心里软了一下，没再拒绝。

出发去集训营那天，是个阴天。

集训营设在京城郊外的一所艺术学院里，封闭式管理，手机每天只有晚上八点到九点可以使用，其余时间统一保管。

入营第一天，组委会开了见面会。三十名决赛选手，分成六个组，每组配一名导师，进行为期二十天的创作集训。

苏晚意分到第三组，同组还有两个选手。导师进场的时候，她的心沉了一下。

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，姓宋，业界有名的首饰设计师，国字脸，不苟言笑。

宋崇，林薇薇的恩师。

苏晚意见过他的名字，在林薇薇出道时的通稿里，"恩师宋崇倾力指导"这句话出现过很多次。

宋崇自我介绍的时候，目光在苏晚意脸上停了两秒，没什么表情，继续说他的。

"集训期间，我负责指导你们三个的创作方向。有问题的，到我办公室谈。"

散会后，同组的一个圆脸女孩凑过来，小声说："苏姐，宋老师好像不太好相处的样子。"

"嗯，是有点严肃。"苏晚意笑了笑，没多说什么。

当晚九点，手机发下来，苏晚意第一时间给傅寒峥打电话。

"到了？"

"到了。环境还行，三人间，室友都挺好的。"

"导师是谁？"

苏晚意顿了一下："宋崇。"
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。

"林薇薇的恩师。"傅寒峥的声音冷下来，"组委会的名单我看过三遍，原本的第三组导师是陈老先生，不是宋崇。"

"临时换的？"

"今天下午换的。理由是陈老先生身体不适。"傅寒峥说，"晚意，这是冲着你来的。"

"我知道。"苏晚意反而很平静，"所以更说明，写匿名信的人急了。他们把我调到宋崇这组，是想近距离盯着我的创作。"

"你打算怎么办？"

"将计就计。"苏晚意说，"他们想看我的稿子，我就给他们看。"

挂了电话，苏晚意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想事情。

宋崇是林薇薇的恩师，林薇薇的抄袭手法里有明显的宋氏风格，宋崇不可能不知情。现在林薇薇进去了，宋崇本人却干干净净，反而被安排到她身边当导师。

这个人，要么是傅明轩和陆明川的新棋子，要么，他就是二十年前那件事的知情人。

不管是哪种，都不能大意。

第二天开始，集训进入正轨。

每组选手要在二十天内完成决赛作品的设计，组委会提供材料和工坊，作品题材不限。

苏晚意的题目早就定了，决赛作品叫《归途》。用她妈妈留下的那半套缠枝图样做底子，设计一整套首饰，头冠，项圈，耳坠，手镯，戒指，十二件。

她每天白天在工坊里敲敲打打，宋崇偶尔会过来看一眼，提一些不痛不痒的意见。

"缠枝纹用得太满了，留白不够。"

"这套东西商业性太强，艺术性不足。"

"苏晚意，我看过你预选赛的作品《破晓》，说实话，名过其实。"

苏晚意一概虚心接受，转头继续按自己的想法做。

但她留了个心眼。

真正的全稿，从不在集训营的电脑或纸上过夜。每天收工前，她会把当天的设计图拆解成十几份碎片，分三处存放。一份夹在随身笔记本里，一份用手机拍下来存在云端，还有一份最重要的，她每天晚饭后遛弯的时候，顺手画给墙外的喜鹊看。

当然，喜鹊看不懂。

但墙外每天都有不同的"喜鹊"。傅寒峥安排了人，扮成遛狗的，跑步的，捡垃圾的，轮流在集训营的围墙外溜达。苏晚意坐在草坪上画速写，画完撕下来，折成纸飞机，随手一扔。

纸飞机会稳稳地落进某个"路人"的手里。

集训第十天，初赛评审，每组要交创作进度报告。

苏晚意交了一份中规中矩的，缠枝纹的运用四平八稳，看不出什么问题，也看不到《破晓》那样的灵气。

宋崇看完，眉头舒展了些。

"早这么踏实不就好了。"他把报告放下，"年轻人，天赋是次要的，态度才是根本。"

苏晚意垂着眼："宋老师说得对。"

当晚八点，手机发下来。她给傅寒峥打电话，汇报了一天的进度。

"进度报告交了？"

"交了，一份平庸之作。"苏晚意笑了笑，"宋崇看了挺满意。"

"你给他下套了？"

"谈不上套。"苏晚意说，"他既然想看我江郎才尽，我就演给他看。真正的东西，他一片纸都看不到。"

"嗯。"傅寒峥说，"家里的保安抓到一个人。"

"什么人？"

"翻墙进别墅的，目标是你书房。"傅寒峥的声音很淡，"审了一晚上，招了。有人花五十万，买你书房里的东西，不拘什么，图纸最好。"

苏晚意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"我书房里没有图纸。"

"我知道。你所有的东西，都搬到顾家老宅的保险库了。"傅寒峥说，"但这个人不知道。他招供的上线，是陆明川身边的一个助理。"

"证据呢？"

"上线跑了，去澳门了。"傅寒峥说，"线索又断了。"

苏晚意握紧手机："傅明轩和陆明川，现在是铁了心要在决赛前搞掉我。"

"所以我说了，退赛是最安全的选择。"

"不退。"苏晚意还是那句话，"他们想抢稿子，说明稿子本身有让他们害怕的东西。我妈妈的十二张图样，他们二十年前抢走了六张，剩下六张至今下落不明。傅寒峥，我怀疑这次决赛，是引那六张图样现身的最好机会。"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"晚意，你长大了很多。"傅寒峥的声音有点哑，"半年前的你，遇到这种事只会想怎么躲。"

"因为半年前的我，只有我自己。"苏晚意看着窗外的月亮，"现在的我，有你，有爷爷，有顾家。我身后站着人，我怕什么。"

挂了电话，苏晚意去洗漱，准备睡觉。

十一点，寝室熄灯。她躺下，迷迷糊糊刚要睡着，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。

不对。

她的笔记本电脑。

睡前她明明把电脑放在床头充电，现在电脑在桌上。

苏晚意摸黑下床，打开台灯。电脑安安静静躺在桌上，充电线插得好好的，和她睡前的记忆分毫不差。

太分毫不差了。

她睡前随手放电脑的时候，屏幕是斜着朝向窗户的，现在，屏幕是端端正正朝着床的。充电线的缠绕方式也不对，她习惯绕两圈，现在绕了三圈。

有人动过她的电脑，又把它恢复原样，但恢复得太刻意了。

苏晚意的手指在电脑边缘摸了一圈，最后在转轴的缝隙里，摸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小东西。

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芯片。

窃听器？还是拷贝设备？

她捏着那个芯片，手心发凉。

室友在对面床上睡得正熟，窗外，集训营的巡逻灯扫过草坪。

苏晚意把芯片放回原来的位置，关上灯，躺回床上，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
第二天早上，她照常起床，洗漱，吃早饭，去工坊敲银。

宋崇路过工坊，往里看了一眼，目光在她的工作台上停了停。

"今天进度不错。"他难得夸了一句。

苏晚意抬起头，冲他笑了笑。

"谢谢宋老师。"

阳光照进工坊，一切都岁月静好。

只有苏晚意知道，战争，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