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,第三组的工坊里传出一声尖叫。
苏晚意脸色发白,翻遍了自己的工作台和柜子,笔记本电脑开着,屏幕上是空白的文档。
"怎么了?"圆脸女孩何苗跑过来。
"稿子……"苏晚意的声音在抖,"我存在电脑里的核心稿,没了。"
宋崇快步走过来,拿起电脑看了看,眉头皱紧:"昨晚你不是还在改?"
"昨晚改完我就睡了,睡前明明存了档,今天一早起来,文件夹空了。"苏晚意抓着头发,眼睛通红,"那是我这十天的全部心血,十二张图样的整体串联稿,全没了。"
"备份呢?"
"云端也找过了,没有。昨天晚上我忘了开自动同步……"苏晚意蹲下身子,抱着膝盖,声音越来越小。
工坊里安静下来。何苗拍拍她的背,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。
宋崇盯着她看了几秒,叹了口气:"去组委会报个失窃吧。决赛前丢核心稿,这种事集训营三十年没出过。"
苏晚意去了组委会办公室,登记了情况,出来的时候,眼睛还是红的,脚步都有点飘。
当天下午,这件事就在集训营传开了。
"听说了吗,那个苏晚意,核心稿被人删了,决赛要完蛋了。"
"谁干的啊?这也太缺德了。"
"还能是谁,竞争对手呗。她预选赛冠军,树大招风。"
"可怜啊,再有十天就决赛了,十天重做一整套,神仙也做不完。"
议论声四起,同情的,幸灾乐祸的,什么都有。
苏晚意把自己关在工坊里一整天,晚上饭都没吃。
晚上八点,手机发下来,她给傅寒峥打电话,声音蔫蔫的。
"稿子'丢'了?"傅寒峥一语道破。
"嗯。"苏晚意说,"戏演完了,饵也放出去了,就等鱼咬钩。"
"芯片的检测结果出来了。"傅寒峥说,"是微型拷贝器,自带存储,插着就能拷贝电脑里的全部文件。也就是说,从你电脑被碰的那个晚上起,你电脑里存的所有东西,都被人拷走了。"
"我知道。"苏晚意靠在墙上,看着远处工坊的方向,"所以我往电脑里,存了一份'真'稿。"
"你故意让他们拷走的?"
"对。"苏晚意说,"那份稿子上,我埋了三个记号。第一个,第七件手镯的缠枝纹里,我混进了一处明代景泰蓝的错误画法,这个错,只有学过景泰蓝工艺的人会犯。第二个,第九件耳坠的尺寸比例,我故意压错了两毫米,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数据有问题。第三个……"
她顿了顿。
"第三件项链的主石,我标注的是一块根本不存在的宝石,'月光石'的变种,现实中采不出来。这三个记号,只要对方照着做出来,行家评审那一关就过不去。只要对方指控我抄袭,这三个记号,就是他们的死穴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"苏晚意。"傅寒峥的声音有点哑,"我有时候觉得,我根本不用保护你。"
"少来。"苏晚意笑了,"该保护还得保护,我现在是孤儿,全家就你一个亲人,你不保护我谁保护我。"
"全家就一个?"傅寒峥反问,"爷爷呢?顾云舟呢?沈清梨呢?"
"他们又没给我做饭。"
"行,那我以后天天做。"
挂了电话,苏晚意把手机交回去,走向工坊。
接下来三天,她故意让自己显得颓丧。白天在工坊里敲敲打打,做的都是些不成体系的零碎件,进度报告交上去,惨淡得没法看。
宋崇来看过两次,眉头越皱越紧,但什么都没说。
第四天,组委会通知,决赛前的内部初审提前举行。每组出一件成品,评审团现场评分,目的是确认决赛作品的整体方向没有违规。
第三组的初审,安排在下午。
何苗交了一只银镯,工艺扎实,创意平平。另一个选手交了一对袖扣,中规中矩。
轮到苏晚意,她拿出的是一只残缺的簪子,只有一半,另一半明显没完工。
评审席上一片低声的议论。
"这就是丢了稿子之后赶出来的?"
"太惨了,这水平跟她预选赛差太多了。"
评审团主席,陈老先生,看着那半只簪子,眉头紧锁,没说话。
初审进行到一半,宋崇忽然举手。
"主席,各位评审,我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宋老师请讲。"
宋崇站起来,环视全场,表情痛心疾首。
"关于苏晚意选手稿子丢失的事,我本来不想多说。但这几天,我心里一直不安。因为……"
他顿了顿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"因为我怀疑,苏晚意的稿子根本没有丢。她是贼喊捉贼。"
全场哗然。
评审主席皱眉:"宋老师,这话要有根据。"
"我有根据。"宋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设计稿,高高举起,"这是我的设计,三年前开始构思,去年完成初稿的'拾遗'系列。请大家对比一下,和苏晚意丢失的那份核心稿,相似度有多高。"
大屏幕上传了宋崇的稿子。
十二件首饰,头冠,项圈,耳坠,手镯,戒指,一套完整的系列。缠枝纹打底,整体串联,结构跟苏晚意"丢失"的核心稿几乎一模一样。
评审席彻底炸了。
"这不是苏晚意的风格吗?"
"这,这看着就是苏晚意预选赛那套东西的路子啊。"
"宋老师说三年前就构思了?那到底是谁抄谁?"
宋崇站在场中,声情并茂。
"我的这份稿子,构思于三年前,去年十一月定稿,今年二月申报了作品登记。苏晚意选手十月底才在集训营开始创作,时间上,她的核心稿形成于我的定稿之后。"
他转向苏晚意,痛心疾首。
"苏选手,我知道你现在处境艰难,稿子丢了,决赛迫在眉睫。但你不能因为这个,就打起我这套设计的主意,先偷走思路,再声称自己丢了稿子,反咬别人抄袭。这种伎俩,设计界容不下。"
"我要求组委会立即取消苏晚意的决赛资格,并对其失窃报案的真实性展开调查。"
会场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苏晚意身上。
她站在场中,面前是那半只残缺的簪子。三天来她一直"颓丧"的脸,此刻却慢慢平静下来。
"宋老师。"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,"您说您的稿子,去年十一月定稿?"
"对,有作品登记证书。"
"今年二月申报登记?"
"对。"
"那我想请问您。"苏晚意抬起头,目光清亮,"您的'拾遗'系列里,第三件项链的主石,用的是什么材料?"
宋崇下意识回答:"月光石变种,采自北地,全世界只有三块……"
"宋老师。"苏晚意打断他,"月光石变种,这个名词,是我编的。"
宋崇的脸僵住了。
"月光石是长石家族,长石的莫氏硬度六点五,变种再多,也采不出我稿子里标注的那种硬度八点五的'月光石'。这个名词,我三天前才写进我的核心稿,全世界只有我电脑里那一份文件里有这个词。"
"您说您的稿子去年十一月就定稿了,那请问,您去年十一月,就知道了我三天前才编出来的名词?"
会场死一般寂静。
苏晚意一步步走向大屏幕,拿起遥控器,调出宋崇稿子的放大图。
"还有第二处。第七件手镯,缠枝纹内圈,您用的画法,是明代景泰蓝的工艺画法。景泰蓝的缠枝,叶片是外翻的,我的稿子里写的清清楚楚,叶片内收。您照着我的稿子抄,把内收改成了外翻,因为您习惯的是景泰蓝的画法,改不过来。"
"第三处。"她继续放大第九件耳坠的图纸,"这里,耳坠的整体尺寸比例,耳垂承重点到坠尾的垂直距离,应该是四十七毫米,我的稿子写的是四十五毫米,因为我故意压短了两毫米。您的图纸里,也是四十五毫米。"
"宋老师,您连我的错误,都抄得一模一样。"
宋崇的脸色从红到白,从白到青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苏晚意转过身,面向评审席,也面向全场所有人。
"我丢失的那份核心稿,从来不叫核心稿。"
"它叫陷阱稿。"
"从我进入集训营第三天起,我就知道了有人要动我的电脑。我等了十天,等的就是今天,等他把这个稿子抄出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,自己站出来认领。"
"宋崇老师。"她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男人,一字一句,"我妈妈的十二张缠枝图样,二十年前丢了六张。那六张,在谁手里?"
宋崇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苏晚意盯着他,声音冷得像冰。
"是你,还是你背后的人?"
